李士群一路赶回七十六号。
两扇铁门已经脱了门轴,扭成一团,砸在碎砖堆里。
门卫室的屋顶塌了半边,黑烟还在往上冒。华界伪警察局的两辆消防车来得很晚,几条帆布水带拖在地上,警铃声有气无力。
主楼前台的落地窗全碎了。
满地玻璃碴。
木质文件柜烧成了焦炭,散开的纸页被水枪一冲,糊在墙根和台阶上,黑一块,白一块。
李士群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
他看着那两扇倒下的铁门,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几秒,他才一步步迈上台阶。
皮鞋踩在玻璃碎片上,发出碎裂的声音。
几名特务躺在担架上,捂着伤口哀嚎。医生蹲在旁边包扎,手忙脚乱,纱布上很快洇出血色。
血腥味、火药味、焦木味混在一起。
吴四宝从后院跑过来。
他头上的血迹已经干了,脸上全是黑灰,领口还沾着半片烧焦的纸。
“清点过了。”
吴四宝停在李士群两步外,压低声音。
“大门爆炸时,四个兄弟当场炸死。楼道里中了手榴弹,伤了十五个。”
李士群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转过去,落在跪在地上的一名留守副官身上。
副官浑身湿透,领带歪在肩膀上。他抬头看了一眼李士群,就磕下头去,额头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主任!军统来了好多人!手榴弹到处扔,火力太猛了,弟兄们根本顶不住啊!”
李士群走过去,抬腿一脚踹在副官下巴上。
副官仰面翻倒,嘴里吐出两颗带血的牙,捂着嘴,半个字都不敢再说。
“废物。”
李士群声音压得很低。
他转过身,看向吴四宝。
“死了四个,伤了十五个。这叫火力猛?”
李士群指着满院狼藉。
“军统只在院子里扔了炸药,根本没打进主楼。人家这是佯攻,佯攻懂不懂?”
“几颗手榴弹,就把你们全吓趴下了。老子花真金白银养你们,是让你们看烟火的?”
吴四宝闭紧嘴巴,没有反驳。
院子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留守十六铺码头的王队长跌跌撞撞跑进来。他右边袖子扯断了半截,胳膊上缠着带血的布条,一看就是绕小路捡了条命逃回来的。
“主任!”
王队长双膝一软,直接跪在碎玻璃上。
李士群眼皮跳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王队长的声音在抖。
“那个姓林的带了十几条枪。兄弟们拔枪的机会都没有,三条船全被他们拉走了。”
李士群盯着他。
“季云卿呢?”
“他手底下那么多帮众,吃干饭的?”
“季老板的人压根没露头。”
王队长咽了口唾沫。
“见势不对,先撤了。”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连担架上的哀嚎声都低了些。
徐望川。
这个名字从李士群脑子里冒出来。
这是按着他的脑袋往泥里踩。
“主任。”
吴四宝走上前,伸手想扶李士群的胳膊。
“留得青山在。咱们行动队骨干还在,只要人在,总能东山再起。”
李士群一把甩开他的手。
“都滚。”
没人敢再多说一句。
院子里的人很快散开,只剩水带里的水还在哗哗往外流。
李士群独自走进一楼残破的办公室,在一张没被烧毁的沙发上坐下。
他摸出香烟,划了根火柴。
一根烟抽到一半,天色逐渐转灰。
墙上的挂钟指向早上七点。
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铃声在废墟里响着,一声比一声响。
李士群按灭半截香烟,伸手拿起话筒。
“李主任。”
电话那头,是影佐祯昭冰冷的声音。
“八嘎,李桑,极司菲尔路的动静,整个上海都听见了。你是在用帝国的经费过家家吗?”
李士群站直身体,对着空气低头。
“属下无能,中了军统的奸计。”
“我不需要听解释。”
影佐祯昭直接打断他。
“三天之内,交一份详细检讨报告。还有你下一步的肃清方案。”
“如果七十六号再出这种漏子,你的位置,有的是人坐。”
电话挂断。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李士群握着话筒,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的把电话放回去。
他看着外面的破败景象。
他脸上的神情有了点变化。
李士群慢慢扯了扯嘴角。
那一点笑意很怪,贴在满是烟灰的脸上。
自己搞的亏空,完全可以推到这场大火头上。
七十六号被军统袭击,人员死伤,文件焚毁,军械损失。
这叫什么?
这叫为帝国挡在最前面,拼死抵抗军统。
这不是亏空,是战损。
这一把火,烧掉的不只是七十六号的门脸,也让他想到了怎么跟梅机关要钱。
“吴四宝!”
李士群猛地喊了一声。
吴四宝很快从走廊外跑进来。
“主任。”
“你跟林之江,还有万里浪,把阵亡名单重新写。”
李士群盯着他,语速很快。
“四个人不够看,乘十。”
吴四宝愣住。
“主任,这……”
“还有财物损失清单。”
李士群直接打断他。
“文件、枪械、电台、汽车、库房,能写的全写上。”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记住,没有上限。”
吴四宝看着他,没作声。
李士群压低声音,眼神很冷。
“七十六号遭受重创,全是因为我们挡在前面。影佐将军要整改方案,这就是方案。”
他冷笑了一声。
“不给钱,不补人,不配枪,我拿什么肃清军统?”
吴四宝觉得,今天死的是外围兄弟,明天要是轮到自己,大概也只是损失清单上多添一笔。
李士群不会心疼。
他只会把数字写得更好看。
“明…明白。”
吴四宝低头应下。
“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退出办公室,在门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外走。
从今天起,他得给自己留条退路了。
法租界,霞飞路大丰贸易行。
二楼办公室,光从百叶窗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条光影。
徐望川脱下长衫,换了一套笔挺的浅灰色西装。
他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端起一杯刚泡好的碧螺春。
沈玉兰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叠整理好的货单。她眼底有些疲倦,精神却很好。
她看着昨晚闹出这么大动静的人,这会儿正慢条斯理的喝茶,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徐望川吹开茶盖上的浮沫,喝了一小口。
“怎么样,玉兰。”
他放下茶杯。
“昨晚这一局,算圆满成功吧?就是看不到李士群现在那张脸,有点可惜。”
“是挺可惜的。”
沈玉兰把货单放到桌上,语气悠悠。
“徐大区长这一炸,反倒帮李士群把窟窿给填上了。”
徐望川的手指在茶杯边上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她。
随即,他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额头。
“糟了。”
“我还真把这茬给漏了。”
沈玉兰倒没有继续刺他,只是把账册往前推了推。
“不管怎么说,你昨晚连端他两个场子,还吞了季云卿的水路。局座那边,少不得要记你一功。”
徐望川没有立刻接话。
他起身走到窗前。
霞飞路上的电车叮当驶过,早起的商贩已经在街边摆摊。
“去通知白世维,把有现货的消息放出去。”
“我要让全上海的买办都知道,林老板这里,货足,路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