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沈玉兰进了后院。她手上还沾着墨水,袖子卷得老高。
什么事这么急?
徐望川把那张军用票递过去。
沈玉兰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日文,又翻回正面,拇指搓了搓纸面。
这是日本陆军发的军用票,去年开始在沦陷区强推的。面值十块,实际连三块法币都换不到。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你问的是什么。沈玉兰把军用票拍在桌上,手指点着那行日文,他们打算用金融手段了。
陈恭澍听不进去这些弯弯绕,站起来往外走。
你们聊,我去前楼盯着。
院子里剩下三个人。马驰原搬了条板凳,坐在门口。
你把话说清楚。徐望川坐下来,两条腿架在桌沿上。
沈玉兰扯过一张空白纸,从耳朵后面摸出铅笔,在纸上画了三个圈。
这个是法币,这个是美元,中间这个是军用票。
日本人的套路不复杂。先在沦陷区强制推行军用票,老百姓不认也得认。然后他们拿这堆废纸去黑市上换法币,换美元,把咱们口袋里的硬通货一点一点抽走。
这不是一直在干的事吗?
一直在干,但以前是小打小闹。沈玉兰在第三个圈旁边画了个箭头,那行字说拿金子来还,意思是他们要加大力度。不是零敲碎打了,是成规模地往租界灌。
马驰原在门口听了半天。
灌进来能怎样?
法币贬值,物价涨,咱们手里这些钱就不值钱了。沈玉兰把铅笔搁下,美国人那五万块是美元还好,法币那部分要是不赶紧处理,再过一个月能缩水三成。
徐望川把脚从桌上放下来,盯着那三个圈看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先把法币换掉?
换成硬东西。黄金,美元,药品,什么扛跌换什么。
多快能换完?
看渠道,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一个礼拜。
那就按快的来。
沈玉兰把纸叠起来揣进口袋,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季云卿的那批奎宁还没出手,要不要先拿一部分去套黄金?
可以,你看着办,别一次性全抛,分三批走。
沈玉兰点了下头出了门。
马驰原等她走远了,凑过来把声音压得老低。
日本人这是打算饿死咱们?
饿不死,但能让咱们手脚变慢。徐望川把那张军用票折好塞回信封里,去找老白,让他跑一趟萨文科夫那边,霞飞路最近有什么风声我都要知道。
马驰原出了门,院子里就剩徐望川一个人。
他把那个信封翻过来,盯着上面那个红色的十字看了一阵子,伸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根火柴。
火柴擦着了,火苗跳了两下。
他没烧那封信,把火柴甩灭了踩在脚底下,然后把信封折好,塞回了上衣口袋。
第二天上午,白世维带回了两条消息,一好一坏。
好消息,陈群那边码头仓库的手续办妥了。工部局征用令今天下午就能盖章,两座仓加起来花了不到八百法币。
坏消息呢?
萨文科夫说,霞飞路上冒出来一个新买家,这两天在疯狂收伪满债券,谁都不知道背后是谁。
收伪满债券?
对,而且不是小数目。霞飞路那帮白俄掮客都在传,说这个人手里至少有上百万军用票要往租界里灌。
徐望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老白,你觉得这个人是谁派来的?
白世维沉了一会儿。
梅机关,或者满铁,总归是日本人的路子,但不是李士群那种货色干得了的事。
还有一件事。白世维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我昨天托人打听了一下,梅机关最近调来一个人,叫高桥,满铁经济调查部出来的,专跟数字打交道的。
跟数字打交道的也打仗?
不打仗,打钱。白世维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这种人比拿枪的可怕。他不用杀人,把你的钱变成废纸就够了。
高桥住在哪?
虹口,具体地址还在查。
查到了告诉我,但先不动他。
白世维点了点头。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先看他出什么牌。徐望川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光靠杀人抢东西撑不了太久。日本人要是从钱上头下手,咱们也得学会在这上头跟他们掰腕子。
你有办法?
还没有。徐望川回过头,但沈玉兰有,让她把手头的事理一理,明天开个会,把所有跟钱沾边的人都叫上。
白世维起身出去了。
徐望川一个人站在窗前,外面的霓虹灯亮起来,映在玻璃上,看不清街对面站着多少双眼睛。
同一时间,梅机关档案室。
杨文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核对一张油料消耗表。眼盯着表上的数字,手里的笔尖搁在纸上不动。
不是在想数字。
今天早上他到办公室的时候,先拉了一下抽屉。
抽屉开了,里面的东西跟昨天一样:几本旧历,一沓草稿纸,两支秃了头的铅笔。
但夹在抽屉底板和侧板缝隙里的那根头发断了。
他是前天晚上下班前夹进去的,自己的头发,黑的,细的,不容易看见。现在断成了两截。
有人翻过他的抽屉。
涩谷这两天没来档案室,但涩谷的人来过。
杨文远用笔在油料消耗表上点了一个小数点。手没抖,但后脖颈发凉,贴身的衬衫被冷汗浸透了。
他把那根断掉的头发用指甲夹起来,团在纸屑里扔进了废纸篓。
从此刻起,抽屉里不会再有任何多余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