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世维一大早就被马驰原从床上叫起来的。
裤子都没穿利索就冲到了前楼。
“出事了,十六铺的几家钱庄外头排了两百多号人,全是来挤兑的。”
“挤兑法币?”
“对,不知道谁放出来的风声,说法币下个月要作废,全换成日本人的军用票。老百姓吓坏了,抱着铺盖卷通宵排队。”
白世维三步并两步冲进后院。
徐望川正蹲在水池边洗脸,脑袋上全是水。
“听到了?”
“听到了。”
徐望川抓了条毛巾在脸上胡乱擦了两把。
“高桥动手了。”
“你怎么知道是高桥?”
“放假消息吓老百姓换军用票,满铁的老一套,只是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
沈玉兰从侧门进来,脸色不好看。
“刚接到消息,合作的三个买办商人里有两个要求今天结清货款,而且不要法币,只要美金和黄金。”
“第三个呢?”
“第三个没表态,但今天上午的电话打不通,我估计人已经躲了。”
“法币兑美金的价格掉了多少?”
“昨天还是一比六点八,今早黑市一开盘就跳到一比九。再跌下去,咱们手里那些法币能缩水四成。”
徐望川把毛巾搭在水池边上,转身进了屋子。
沈玉兰跟在后面。
“怎么办?”
徐望川走到墙角,蹲下来搬开一块地砖,从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搁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十二根金条,用油纸一根根裹着。
“这是光裕码头那批奎宁换回来的,前天到的货。”
沈玉兰看着那堆金条,嘴唇动了动。
“你什么时候换的?”
“你让我分三批出手,头一批三天前就出手了。”
“那这些够不够顶?”
“顶挤兑不够,但有别的用处。”
徐望川把铁盒推到沈玉兰面前。
“让陈群带人去十六铺,把那些造谣的从人堆里认出来赶走。他们混在排队的人堆里煽风点火,穿得比老百姓体面,不难认。暗着来,别惊动日本人。”
“赶走了有用吗?明天还来。”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先把今天的火灭了。”
马驰原跑进来。
“还有一件事,萨文科夫那老头子托人传话,说他手里有一批外汇,可以帮咱们套现,但是抽两成。”
“两成?”
徐望川笑了一声,不是高兴的那种。
“告诉他,两成的抽成我能雇五个他这样的。”
“那就拒了?”
“拒了,但别把话说死,说咱们手头紧,没现钱,让他过两天再来谈。”
马驰原出去传话。
沈玉兰盯着那堆金条,手指在桌面上敲着。
“你刚才说有别的用处,什么用处?”
“我要拿这些金条做担保,找凯瑟琳帮忙。”
“凯瑟琳?教会那边?”
“对。”
徐望川把铁盒盖上。
“美国银行在租界有分行,教会跟他们熟。我拿黄金做抵押,让凯瑟琳帮我在美国银行开一张大额信用证。”
“信用证能干什么?”
“信用证后头是美金,往黑市上一亮,那些盯着法币看的人就明白,法币后头有美金撑着,不是废纸。”
沈玉兰想了几秒。
“这能管多久?”
“管不了多久,但能让高桥第一波打折扣,给咱们腾出换钱的空当。”
“凯瑟琳肯帮这个忙?”
“上回的修缮捐款她还欠我一个回话,正好拿这事一起谈。”
沈玉兰没再说什么,把铁盒抱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了一句。
“十二根金条做担保,信用证最多开到两万美金,再多银行不认。”
“两万够了,先把汇率稳住。”
下午三点,凯瑟琳在教堂的侧厅见了徐望川。
她看了看铁盒里的金条,又看了看徐望川。
“你要教会替你背书?”
“不是背书,是搭个桥。”
“桥也是要收过路费的,林先生。”
“纽约那边有回信了?”
凯瑟琳从桌上拿起一张电报纸。
“昨天到的,纽约教区答应向三个州的参议员办公室转交米勒牧师的材料。”
“那这就是过路费。”
徐望川指了指铁盒。
“十二根金条换一张信用证,银行那边你帮我说,教堂修缮的尾款我下个月补齐。”
凯瑟琳把电报纸放回桌上,手指压在纸沿上。
“你这人做生意倒是干脆,开口就把底交了。”
“跟修女绕弯子是要遭报应的。”
凯瑟琳没忍住笑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
“给我两天时间,信用证的事我去跟银行谈。”
“谢了。”
“别谢,下个月的尾款少一分我让你上布道坛当众忏悔。”
两天后下午,一张盖着花旗银行上海分行印章的大额信用证出现在十六铺最大的钱庄柜台上。
消息传开得比纸钞翻面还快。
黑市的法币兑美金价格从一比九回到了一比七点五,虽然没恢复到挤兑之前,但下跌的势头被生生刹住了。
虹口一家料亭的二楼包间里,高桥放下手里的筷子,盯着桌上那张汇率变动表。
坐在他对面的李士群赔着笑脸。
两人说的是日语。
高桥的声音短硬,李士群回得小心。
“高桥先生,对面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信用证……”
“我看到了。”
高桥把汇率表翻过来,背面是他自己画的资金流向图。
“花旗银行,黄金担保,两万美金上下。”
“要不要让吴四宝的人去查查黄金的来路?”
“不用。”
高桥拿起筷子,继续吃他的生鱼片。
“两万美金,挡一次,挡不了第二次。”
“您的意思是?”
“等。”
高桥嚼了两口咽下去,拿手帕擦了擦嘴角。
“第一回合,试水,看对面家底。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现金不多。多的话,不用拿黄金换信用证。”
高桥把筷子搁在碟子上。
“下个月,出来一样东西。他手里那点金子,救不了。”
李士群想追问,高桥已经端起了清酒杯。
“李桑,喝酒,急什么。”
梅机关,同一时间。
杨文远坐在档案室角落,桌上堆着一叠经费核销单,他一张张核对金额,签字盖章。
涩谷就站在两米开外的过道里跟另一个宪兵说话,声音不大不小,不看杨文远,但人就在那儿。
杨文远拿着印章在核销单上按了一下,油墨偏了。
他假装没看见,翻到下一张继续按。
手是稳的。
心跳不稳,但涩谷看不见心跳。
他已经两天没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了。
抽屉里只有办公用品,外套口袋只有手帕和公交票根,中午吃饭就在食堂,下班直接回宿舍。
涩谷在那头说完话走了,皮鞋声敲着水泥地,走远了。
杨文远的后背从椅背上松下来。
手指夹着印章的那只手在桌子底下抖了三抖才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