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公会的旧木舢板贴着杨树浦偏僻的芦苇水埠停稳,马驰原挑起两只装满臭咸鱼的竹筐跳上岸,扁担压的咯吱作响。
日商裕大纱厂的红砖围墙外,几十台纺织机轰鸣着。
二楼厂长办公室的落地玻璃窗前,高桥双手背在身后,转头对身旁兴亚院的财务官员指了指脚下的地板。
“闸北那场大火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现在全上海的眼睛都盯着极司菲尔路和北岸的宪兵队,谁能想到这几十台昼夜不停的粗纱机底下,废弃的十号锅炉房已经改成了华兴券的新印钞车间。”
兴亚院官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有点担心地看了一眼窗外巡逻的护厂队。
“高桥君,满洲调来的两套新铜版明天半夜才能到港,万一军统的人顺着货运线摸过来怎么办?”
“我已经让梅机关抽调了精锐便衣守死大门,没有盖着裕大特字钢印的铜牌,就算是一只耗子也钻不进底下的防空通道。”
高桥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转身走到桌前翻开崭新的排印计划表。
此时纱厂大门外的青石板马路上,马驰原把咸鱼担子往电线杆子底下一搁,抓起一把炒黄豆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着,冲旁边守着红泥火炉的老头直叹气。
“老爷子,您说这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我从浦东背过来的几十斤海鱼干,过两道卡子被东洋兵抽了三成税,再卖不出去全得烂在筐里喂苍蝇。”
卖烤红薯的老头用铁钳子翻了翻炉灰里的红薯,头也没抬的搭了一句。
“能留你一条小命挑担子就烧高香吧,瞧见里面拉煤的大马车没有,从昨儿半夜起就只进不出,里头的东洋太君正办大差事呢。”
徐望川穿着一身沾满鱼鳞油污的蓝布短打,蹲在竹筐边拿草绳慢吞吞的捆扎黄鱼干,余光顺着敞开的纱厂铁门往里扫。
两辆拉着黑煤渣的大马车正停在车间门口卸货,车厢底板缝隙里滴答落下的根本不是黑煤水,而是一团团泛着暗绿色光泽的德国进口重机油。
“这哪是拉煤烧锅炉,分明是拿煤渣子盖着印钞机的铸铁底座往里运。”
徐望川把手里的草绳系了个死结,话音刚落,两个挂着梅机关特别通行证的便衣守卫骂骂咧咧的走出铁门,经过电线杆时捂着鼻子狠狠啐了一口。
“什么破烂玩意儿臭烘烘的,赶紧挑着你的烂鱼滚远点,熏了太君的鼻子把你扔进黄浦江!”
前头那个麻子脸便衣抬起大皮靴就要往竹筐上踹,徐望川哈着腰站起身,双手捧着两支刚从油纸包里抽出来的哈德门香烟递过去。
“两位老总息怒,小人刚从乡下上来不懂规矩,这儿有两根刚开包的洋烟,您二位抽着解解乏,我这就挑担子挪窝。”
麻子脸便衣见这乡巴佬还算识相,一把夺过两支浸过曼陀罗花汁的香烟,分给旁边的同伴一支,掏出火柴点着狠狠吸了一大口。
“算你小子会来事,趁早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两人吐着烟圈转身往旁边的死胡同里走,准备找个背风的墙根偷会儿懒,结果刚迈进胡同口没走上五步,麻子脸便衣手里的半截香烟啪嗒掉在地上。
“他娘的,这烟劲儿怎么这么冲,我这眼皮子怎么直打架……”
同伴连话都没接上来,扶着斑驳的砖墙晃了两下,两个人挨着肩软绵绵的瘫倒在泥水坑里,呼噜声响了起来。
马驰原左右瞄了一眼,猫着腰钻进死胡同,三两下把两人腰里的左轮手枪和挂在胸口的铜制通行牌扯下来,又抓起地上的烂泥往两人脸上胡乱抹了两把,伪装成喝高了倒在路边的醉鬼。
徐望川接过马驰原递来的铜牌翻转过来,拇指摸过背面那行裕大特字第零柒号的凹刻字迹。
“连编号都是新打出来的,看来高桥从满洲调来的那两套百元券铜版,明天夜里一准得送进这底下的十号锅炉房。”
还没等马驰原挑起担子,街角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一辆黑色的日产轿车停在纱厂铁门前,戴着金丝眼镜的枭推开车门迈步下来,手里盘着两颗乌黑发亮的铁核桃。
二楼办公室里,高桥刚把枭迎进门,枭就直接将铁核桃拍在排印计划表上。
“高桥君,北岸吴四宝仓库里抓出来的全是看守鸦片的帮会流氓,连半根电台天线都没见着,咱们都被那台假信标给耍了。”
高桥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脸色沉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军统的人故意引狼和刺去北岸火并,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我的新铜版?”
“对手能在半天之内摸清吴四宝的私宅,还能借美国军舰的频率发假电报,说明咱们的内部早就漏得跟筛子一样了,从现在起,裕大纱厂外围增设三道流动暗哨,明天奉天丸靠岸的时候,由我亲自接管码头防务。”
与此同时,纱厂围墙外的马路边,挎着竹编针线笸箩的陆小莺迈着碎步从弄堂那头走过来,蹲在竹筐前假装挑拣咸鱼,嘴唇凑到徐望川耳边飞快说道。
“杨先生,加贺町那边出大事了,包工头龚二顺在水牢里没扛住电刑,半个钟头前全招了。”
徐望川手里的草绳猛的勒紧,鱼干的硬刺扎破了指肚。
“他把谁咬出来了?”
“龚二顺不知道杨先生的真名,只说给他送钱买图纸的是个满口苏州腔的老账房,涩谷已经带着四个日本宪兵往梅机关分理处扑过去了!”
马驰原听的眼珠子瞬间红了,一把抄起地上的铁木扁担就要往虹口方向冲。
“杨老先生手无寸铁,落进涩谷手里肯定没命,我去分理处接他出来!”
“你现在提着把短枪冲进虹口日本人的兵营里,除了给涩谷送一颗人头还能干什么?”
徐望川伸手死死摁住马驰原的肩膀,将那块裕大纱厂的铜牌揣进贴身衣兜里,转身大步走向芦苇水埠。
“把咸鱼筐扔了,摇船去外滩花旗银行大楼,想把涩谷那条疯狗的爪子剁下来,咱们得去借美国人手里的快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