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把餐巾放下,帮旁边的凯瑟琳拉好披肩,看向沈玉兰。
“玉兰,把外滩交割回来的二十五万美金花旗银行本票锁进教堂地下保险箱,钥匙你贴身带着。”
沈玉兰放下高脚杯起身往后殿走。
徐望川转头看着白世维。
“老白,走美国海军那条备用线给香港九龙发报,告诉方维新,少将委任状先替我收在保险柜里,不急着送过来。”
“明白,我这就去发。”
墙根底下传来拉枪栓的声音,马驰原抱着汤姆逊冲锋枪跑回来,赵二拿着两个弹鼓跟在后头。
“川哥,这枪真带劲,我刚才空拉了两下,听着就让人手痒!”
徐望川起身,拿过黑西装搭在胳膊上。
“手痒正好,把家伙放车后备箱,叫上赵二,去把那辆挂教廷牧首旗的轿车开出来,咱们去十六铺会会重庆来的贵客。”
马驰原拽着赵二往外冲。
半小时后,挂着牧首旗的黑色轿车停在十六铺太古轮船栈桥对面的街角。
栈桥出口灯亮着,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年轻男人拿手帕捂着鼻子,冲跟前的外围干员踢了一脚。
“你们上海区就拿这种破黄包车来接本专员?车垫子上一股馊汗味,存心熏死老子是不是!”
干员弯着腰赔罪,年轻男人把皮箱摔在地上,嚷着要住法租界的洋房。
车厢后座,白世维推了一下眼镜,转头看徐望川。
“望川,问过栈桥的眼线了,这小子叫石子如,是重庆总部派下来的品德审核专员,他老子石孝武是汪派那边的红人,上个月刚从重庆溜去香港。”
马驰原在前面回过头。
“川哥,什么狗屁审核专员,咱们在前面跟日本人拼命,这孙子一来就耍官威,我去给他套个麻袋扔黄浦江里喂鱼算了!”
徐望川伸手按住马驰原的肩膀,看了一眼石子如胸前别的总部特别通行证徽章。
“他手里捏着总部的特别通行证,这次下来名义上是核查咱们的经费,实际上还揣着上头的密令,现在动他,戴老板那边不好交代。”
白世维接着说。
“我刚摸了底,这石子如在船上头等舱包了两个舞女,一路赌牌九输了不少钱,是个贪财好色的主儿,待会儿他要去霞飞路的华懋饭店开房。”
徐望川拿手指敲了两下手里的黑木手杖。
“贪财好色才好办,先回曹家渡把咱们自家的篱笆扎紧,明天再去拿美金把这位石专员捧到天上去。”
栈桥侧面的货堆后头走出来一个人,戴着鸭舌帽的陆小莺猫腰跟在石子如那辆黄包车后面进了旁边的小弄堂。
赵二拍了一下车门。
“坏了,小莺这丫头昨晚没捞着外勤,准是想盯着这姓石的争功,石子如后头跟着两个带枪的贴身护卫呢!”
“你们在车上等着,把火点着。”
徐望川推门下车,拎着黑木手杖绕进弄堂另一头的岔道。
弄堂里黑,陆小莺贴着墙根往前走。前头黄包车旁的护卫停下脚步,手摸向腰间的枪。
徐望川走出岔口,拿手杖拦住陆小莺,另一只手甩出去一枚牛骨牌。
头顶的路灯灯泡碎了,整条弄堂黑了。
“谁在后头!”
护卫拔出枪往回跑。
徐望川抓住陆小莺的衣领,把她拽回街角,拉开车门把人塞进后座。
护卫追到弄堂口,借着外头的街灯看了眼地上的碎玻璃,吐了口唾沫。
“妈的,法租界的野猫真多,走,跟紧少爷!”
听着脚步声走远,陆小莺坐在车上喘气。
“徐先生,您隔着十几步远,听声就能一牌打灭路灯,这也太神了……”
徐望川看了她一眼。
“谁准你擅自离队跟踪的?明天早上自己去领罚,开车!”
第二天早晨,徐望川在大丰贸易行后堂的区本部开会。屋里有沈玉兰、白世维、陈恭澍、马驰原、赵二,加上第四联络组组长刁德贵等几个站点负责人,还有被罚站的陆小莺。
徐望川穿一身中山装从长桌后走进来,陈恭澍和白世维跟在后头。
刁德贵坐在条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根牙签剔牙。
“徐代区长,昨晚折腾到半夜,今天一大早又急火火把大伙儿叫过来,有什么要紧事赶紧说吧,我手底下那帮弟兄还等着领这个月的经费吃饭呢。”
徐望川走到长桌后面,冲门口招手。
“赵叔,赵婶,进来吧。”
老赵两口子走进来,徐望川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红纸包,递到老赵手里。
“各位,这位是闸北绸布店的老赵,前天夜里马驰原能在三岔河口截下日本人八十根大黄条,全靠老赵冒死把日军货运时刻表缝在鞋底板里带出来,这四百美金,是上海区赏给有功之臣的!”
老赵拿着红包要下跪,徐望川托住他胳膊把人扶住。
马驰原开始拍巴掌,屋里的人看着美金,跟着叫好。
等老赵两口子退下,徐望川从白世维手里接过几页按着红手印的纸,扔在刁德贵面前。
“有功的,我徐望川拿美金砸他,那贪生怕死、出卖同袍的呢,刁组长,你来告诉大伙儿该怎么办?”
刁德贵把二郎腿放下来,弯腰捡起那几页纸看了一眼,出了冷汗。
“徐代区长,这……这是哪个王八蛋胡说八道!前天夜里在闸北,是日本宪兵火力太猛,我那是战略撤退,不是故意丢下大牛不管的!”
徐望川往前走了一步。
“大牛左腿中弹倒在弄堂口,求你拉他一把,你为了自己逃命,反手把他推向日本人的刺刀,这也是战略撤退?大牛咽气前被陈恭澍救下来,这上头是他临死前按的血手印!”
刁德贵跪在地上,伸手去抓徐望川的裤脚。
“区长饶命啊!我是上海区的老人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看在我跟过王区长的份上,饶我这一回吧!”
徐望川退了半步避开他。
“军统的家法,临阵脱逃、出卖弟兄者,杀无赦!老陈,拖出去,毙了!”
陈恭澍上前,揪住刁德贵的领子,把他拽出后门。
砰!
后院传来枪响,屋里几个人闭上了嘴,有人拿袖子擦汗。
陈恭澍拿着枪走回来,顺手带上门。
徐望川看了看屋里的人,示意沈玉兰把几页空白名册放到长桌上。
“过两天就是中秋,我刚从外滩提了一笔美金,准备给全区所有弟兄发双倍犒赏,阵亡和受伤的弟兄另有三倍抚恤。各组组长把手里的人数、枪支弹药、电台频段和交通线写好了,单线报给沈小姐登记汇总,漏报一个,不仅没钱领,按瞒报军情论处!”
几个组长点头。
徐望川走到陆小莺旁边。
“陆小莺,昨晚不听号令擅自行动,从今天起撤掉外勤资格,留在沈小姐身边帮着抄写全区人员与武器名册,什么时候把规矩记进骨子里,什么时候再上街!”
“是,我领罚。”
旁边的马驰原冲她挤眼睛,见徐望川看过来,又把脖子缩回去。
门被推开,白世维走进来,把一张纸条递给徐望川。
“望川,霞飞路华懋饭店那边来信了,石子如刚睡醒,点名让您半小时内过去听他训话。”
徐望川看完纸条揉成团揣进兜里,拿起桌上的礼帽戴上。
“老白,赵二,跟我走一趟,去瞧瞧这位重庆来的石专员有多大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