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手脚干净点。”
入夜后,公共租界国际饭店牡丹厅里,徐望川带着换了一身宝蓝绸缎短打的赵二站在门边候客。
房门推开,石子如换了身新西装,腆着肚子迈步进来,坐到主位上,抓起桌上的烫金菜单就要点菜。
“徐代区长,听说这国际饭店的燕窝鱼翅不错,今天本专员可得好好尝尝……”
话没说完,包厢大门再次被人推开,盛恩颐披着水貂皮领大衣,手里盘着两颗翡翠核桃,慢悠悠的走了进来。
石子如见来人通身的气派比重庆那些大员还要足,拿着菜单的手停在半空,收起了翘着的二郎腿。
盛恩颐落座后,看也没看桌上的菜单,冲旁边的跑堂摆了下手。
“菜单撤了吧,那些都是糊弄外乡暴发户的,叫你们后厨的老刘亲自掌勺,上蟹黄鱼翅、糖心鲤鱼、火瞳炖白菜,再来八道时令冷盘,酒就开那坛二十年的花雕。”
跑堂连声答应,弯着腰退了出去。
石子如咳了一声,端起茶杯想找回点面子。
“这位先生看着面善,我在重庆的时候,也常去陪都最大的酒楼吃席,那里的厨子手艺也是顶呱呱的。”
盛恩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开了口。
“重庆那是山城,吃的是麻辣重口,讲究个痛快,哪比得上江南的精细?就拿眼下这十月的螃蟹来说,九雌十雄,今天上的蟹黄鱼翅必须得用太湖里三两半以上的母蟹拆黄,若是过了立冬,就得换公蟹的蟹膏,差一天那鲜味就隔着十万八千里。”
盛恩颐转着手里的翡翠核桃,叹了口气。
“只可惜啊,如今这上海滩的厨子一代不如一代,当年袁大总统府上的家厨给我家里改良过一道清炖肥鸭,用纯花雕不加一滴水慢火煨足六个时辰,现在是再也吃不着喽。”
徐望川在旁边端起酒杯,向石子如介绍。
“石专员,我给您引荐一下,这位是前清邮传部尚书盛宣怀盛宫保的四公子,当年跑马厅里养了一百多匹纯血洋马、一晚上能输掉一整条弄堂的盛恩颐盛四爷。”
石子如手里的茶杯差点晃出来,他在老家听说过盛四公子的名头,没想到今天见着了真人,那点在重庆攒出来的架子全没了,赶紧站起身双手捧杯,脸上堆起笑。
“哎呀!原来是盛四爷当面,失敬失敬!晚辈石子如,今天能跟四爷同席,真是三生有幸啊!”
徐望川顺势站起身,把主位让给盛恩颐,借着敬酒的工夫将场子交了出去。
酒过三巡,石子如被盛恩颐几句老上海滩的底细哄得找不着北,一口一个四爷叫得亲热。
徐望川看着火候差不多了,借口去洗手间出了包厢。
在走廊拐角处,白世维正端着托盘候在那儿,两人交错时,白世维将一张卷成细条的纸塞进他手里,低声说话。
“望川,虹口那边有动静,枭把眼线全撒出来了。”
徐望川脚下没停。
“老白,盯紧点,别打草惊蛇。”
回到包厢,席面已经差不多吃完,盛恩颐拿热毛巾擦了擦手,转头看向满脸通红的石子如。
“石老弟,光吃酒有什么意思,来上海滩不逛百乐门,那等于白来一趟,走,四哥带你去瞧瞧真正的绝色佳人!”
徐望川在旁弯了弯腰。
“四公子,石专员,卑职所里还有点公务要处理,就不跟过去扫二位的兴了,赵二,你拎着包跟紧四公子,今晚所有的花销全记在四公子账上!”
赵二苦着脸应了一声,拎起装满美金和小黄鱼的黑色皮包,跟在两人屁股后头出了国际饭店。
半小时后,百乐门舞厅二楼包厢里,爵士乐响得震耳朵,舞池里男男女女转个不停。
石子如趴在栏杆上,眼睛盯着楼下领舞的红牡丹,手在自己西装口袋里摸了半天,舍不得掏出台费。
盛恩颐看了他一眼,直接朝身后的赵二伸出两根手指。
赵二咧了咧嘴,拉开皮包摸出两条小黄鱼递过去。
盛恩颐接过金条,顺手往舞厅领班托盘上一扔,当啷一声响。
“去,把红牡丹叫上来,陪我跟石老弟跳两支舞。”
领班见了金条,腰弯得极低,没多久就把红牡丹领进了包厢。
盛恩颐跳完一支曲子,顺手又从赵二包里抽出一张一百美金,直接塞进红牡丹领口里,拍了拍她的脸。
“这位是从重庆来的石专员,今晚你什么客都别接,就给我把石老弟伺候舒坦了!”
石子如看着金条和美金随手扔出去,干咽了口唾沫,搂着凑上来的红牡丹,眼睛放光。
在百乐门玩到半夜,盛恩颐还觉得不够,带着石子如和红牡丹坐进轿车,去了法租界萨文科夫常去的地下赌场。
赌场管事早就得了马驰原的交代,瞧见赵二胸前别着的白兰花,把几人迎进最里头的贵宾牌九台。
石子如好赌,在盛恩颐撺掇下掏出白天徐望川给的五百美金上了桌。
荷官在骰子盒上做了手脚,连开十几把,盛恩颐和石子如每把都能赢个三五十块大洋。
石子如赢红了眼,嚷嚷声停不下来,一直赌到天亮才搂着舞女散场。
天大亮了,虹口梅机关二楼的课长办公室里,松本揉着脑袋,办公桌角放着那份刚送来的特高课协查通报。
通报上写得很清楚,特高课的枭封锁了虹口陆军医院三楼严审宫九,还根据裕大纱厂废墟里找到的英制防毒面具滤芯,让宪兵准尉涩谷在三天之内查清曹家渡圣公会那个杨先生的底细。
曹家渡圣公会后院里,徐望川正坐在石桌旁喝热豆浆,赵二顶着两个黑眼圈,晃晃悠悠走进院子,把瘪了一半的皮包扔在沈玉兰面前。
“沈小姐,剩下的钱全在这儿了,你赶紧点点,我是一刻也不想再拿着这包催命符了!”
沈玉兰打开皮包看,还没说话,赵二坐到长条凳上,拍着裤腿跟徐望川倒苦水。
“徐先生,您是没看见昨晚那个败家子有多疯!跟舞女跳两支舞就甩出去两条小黄鱼,摸一把脸又是一百美金,那可都是弟兄们拿脑袋跟日本人拼出来的钱啊,他倒好,当成石头子儿往水里扔!”
徐望川喝了口豆浆,放下碗问了一句。
“我只问你一句,昨晚在赌场里,他们俩是输了还是赢了?”
“赢了,马驰原那小子打点得好,荷官故意放水,两人每把都赢个几十块大洋,石子如那孙子乐得嘴都歪了,可他后面看中一块瑞士金表要送舞女,把身上的美金全掏空了也没凑够数。”
徐望川点了点头,拍了拍赵二的肩膀。
“口袋掏空了,胃口吊起来了,你这趟差事办得非常漂亮,去后厨吃两根油条补个觉吧。”
话音刚落,门房老周小跑着冲进后院,大口喘着气。
“徐先生,前门外头来了一辆黄包车,那个重庆来的石专员刚把舞女甩在半道上,正拍门嚷着要进来检查咱们上海区的工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