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被拉开一条缝,走廊里的枭隔着眼镜往屋里扫了一眼。
徐望川背对门口坐在桌旁,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用那口慢条斯理的京都腔日语冲面前的便衣头目发火。
“还不快去备车,要是耽误了十点钟与影佐将军的会晤,石孝武先生在香港掀桌子的前车之鉴,你们特高课担待得起吗?”
枭听见石孝武三个字,刚迈出的脚停在半空,脸颊肌肉跳了两下。
便衣头目连忙捧起桌上的半片百元日钞信物,低着头挤出房门,凑到枭的耳边小声回话。
“枭大人,里头是南京汪先生派来的特使,身上有汪先生的亲笔手谕,正赶着去虹口料亭跟机关长阁下的机要室交接文件呢。”
枭昨晚才因为把石孝武的独生子当成军统打死,被影佐祯昭一刀劈了办公桌角,此刻一听屋里是南京来的正主,哪还敢进去触霉头,往后退了半步,挥手让开了楼梯口。
“既然是机关长阁下的贵客,还不快开车送过去,要是出了半点差池,仔细你的脑袋!”
徐望川把茶碗搁在桌上,拎起手杖出门,从枭身旁走过,看都没看他,走下了楼梯。
苏州河南岸的防弹轿车顶上,马驰原从望远镜里瞧见徐望川不仅没拔枪,反倒在几个日本便衣的簇拥下钻进了梅机关的专车,急得直拍大腿。
“老陈,这可咋整,川哥怎么自个儿钻进日本人的王八车里去了,咱们赶紧冲过去抢人吧!”
陈恭澍一把按住马驰原的脖领子,将他塞进驾驶室。
“抢个屁,川哥的胆子是生铁浇出来的,他既然敢上车就肯定有后手,快发动车子,咱们从公共租界外围绕去四川北路接应!”
二十分钟后,专车驶入虹口一家日本料亭,影佐祯昭正在本部应付东京大本营关于石孝武翻脸的质询,派了机要室首席联络官在包厢里等候。
首席联络官见徐望川进门,行了个鞠躬礼,把一份盖着绝密红章的日方最新附件摊在桌上。
“杨先生一路辛苦,这是影佐将军根据东京陆军省的意思,在和平草案之外新增的十二条秘密附件,只要南京方面在下月十五号之前签字画押,日方立刻拨付两千万日元的政权筹备金。”
徐望川拉开木椅坐下,手指头捏起那份附件的页角,一页页往后翻看。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日军要求全面控制华中铁路,大冶铁矿和江海关税收,以及在沿江六城享有无限期驻军权的苛刻条款,最后一页还附着汪派十二名核心投日大员的化名与签署排期。
徐望川把十二条细则与名单一字不落地记在脑子里,从怀里摸出宋鹤年的象牙私章,往印泥里一按,重重盖在了日方的交接回执上。
“条款我已经核对过了,底稿我会带回去呈交汪先生过目,只是你们梅机关特高课的规矩,未免太让人寒心了。”
首席联络官双手收好回执,愣了一下。
“杨先生此话怎讲,莫非刚才在白渡桥接应的人怠慢了您?”
“怠慢倒算不上,只是我刚下船就听说,你们特高课那个叫枭的专家,这两天在上海滩见着叫杨先生的人就开枪,昨晚还把重庆派来的审核专员当成军统给乱枪打死了,害得我过桥的时候提心吊胆,生怕也被你们装进麻袋里去领赏。”
首席联络官尴尬地端起酒壶替徐望川满上一杯。
“让您见笑了,特高课那帮满洲来的粗人办事确实毛躁,机关长今天早上已经狠狠训斥过他们了,您尽管放心,在虹口地面上绝不会有人敢动您一根汗毛。”
同一时刻,特高课值班室里,涩谷拿着一份刚从十六铺码头递上来的眼线报告冲进门:
“大人,码头盯梢的人报上来,下午五点半宋鹤年下船时身边明明跟着两个带枪的贴身保镖,刚才在茶楼怎么就剩他孤身一人了?”
枭正站在地图前,听见这话转过身,鼻子里忽然回味起刚才在楼梯口擦肩时闻到的那股英国烟草味,伸手一把夺过桌上的报告。
“不对,南京拍来的电报上明明写着宋鹤年寸步不离带着两个保镖,刚才在茶楼雅间里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而且他身上怎么会有曹家渡英国教堂里才有的洋烟味?”
枭掀翻茶杯,抓起电话摇通料亭专线,冲话筒吼。
“我是特高课的枭,立刻通知料亭的宪兵卫队,把刚刚进去的那个假特使给我死死扣住,他根本不是什么宋鹤年,他就是曹家渡那个军统的杨先生!”
此时在料亭门口,徐望川穿上风衣,在首席联络官的躬身送别下走出料亭,顺着没有路灯的小巷拐了进去。
屋里的侍从跑出来报信,首席联络官听完脸色大变,拔出指挥刀冲出大门,吹响了警笛。
“抓刺客!那个穿长衫的支那人是军统奸细,快堵住巷子口!”
十几个端着步枪的日本宪兵呼啦啦冲进小巷,见尽头是堵两米多高的红砖死墙,领头的军曹哗啦拉动枪栓:
“前头没路了,给我瞄准他的腿开枪,抓活的!”
徐望川听见身后的拉栓声,脚步没停,拇指一按手杖机括抽出短剑,反手一剑削断了墙根处的电灯拉线。
啪的一声,头顶路灯熄灭,整条小巷陷入黑暗,徐望川左手从风衣下摆探出,消音手枪对着身后连点三下。
噗,噗,噗三声轻响,冲在最前头的三个日本宪兵眉心中弹,闷声栽倒在泥地里,把后头追兵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徐望川趁乱往前助跑两步,右脚蹬在红砖墙面上,左手往墙头一搭翻过砖墙,稳稳落在了墙外的四川北路上。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响起,马驰原驾驶的防弹轿车甩尾停在路牙子边,陈恭澍一把推开后车门冲外头喊:
“川哥,快上车,街角又有两卡车日本狗冲过来了!”
徐望川一猫腰滚进后座,车门刚合上,枭已经带着几十个特高课便衣从街角杀到,纷纷拔出南部手枪对准了车尾。
“老陈你来掌盘子,看爷爷请这帮东洋杂碎吃花生米!”
马驰原骂了一句,把方向盘让给陈恭澍,自己探出半个身子架起汤姆逊冲锋枪,扣住扳机对着后头追兵脚下的青石板路面就是一通横扫。
密集的子弹打得石板火星乱溅,石屑横飞,冲在最前头的枭和首席联络官吓得抱头扑进了路边的泥水沟里。
防弹轿车一路狂飙冲过四川路桥,扎进公共租界的车流里,徐望川靠在后座上摘下平光眼镜,解开长衫盘扣:
“老白,拿纸笔出来记,第一条,日军全面接管华中铁道与大冶铁矿开采权,第二条,江海关关税由横滨正金银行代管……”
徐望川一口气将脑子里记下的十二条汪日密约细则和十二个投日大员的化名背了出来,连半个字都没卡壳。
副驾驶上的白世维握着钢笔在速记本上飞快记录,写完最后一个名字时,手腕子都在轻轻哆嗦:
“望川,有了这份要命的附件底稿和名单,汪精卫和影佐祯昭就算浑身是嘴也洗不清了,咱们这回可是把南京和东京的天给捅破了!”
半个钟头后,轿车开进曹家渡圣公会后院,徐望川走下车,指了指地下储藏室的方向吩咐陈恭澍。
“老陈,去把地下室关着的那个真宋鹤年提出来,拿破布把嘴堵严实了塞进装咸鱼的空木桶里。”
陈恭澍拉开车门跳下地,顺手拽了拽腰里的枪套:
“川哥,这汉奸留着也是个祸害,不如直接沉进黄浦江喂鱼,费那事塞木桶干啥?”
徐望川从风衣内袋里摸出那张盖着梅机关绝密红章的交接回执,递到陈恭澍手里:
“杀了他怎么看狗咬狗,你把这张回执塞进他怀里,趁夜拉到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大门口扔下,明早李士群一开门,影佐祯昭的刀就得架在他脖子上!”
陈恭澍接过回执揣进怀里,转身大步往地下储藏室走去,院门外头正好传来老周落铁闩的咔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