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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5章 半截火柴的暗记

    枭顶着两边高高肿起的腮帮子走出梅机关大楼,嘴角渗出的血丝顺着下巴滴在军装领口上,他抬手擦了一把,坐进吉普车里一言不发。


    而在曹家渡圣公会后殿的电讯室内,发报机的嘀嗒声响了一整夜,白世维将加密后的汪日密约十二条附件、代表名单,连同石子如在虹口英勇殉职的结案报告,一并发往了重庆局本部。


    时值深秋,外头的细雨下个不停,到了下午三点,沈玉兰撑着一把黑布油纸伞从外滩花旗银行回来,走进偏殿收起雨伞,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瑞士银行电汇水单递给徐望川。


    “望川,重庆总部收到那十二条密约附件后震动极大,戴老板亲自回电,不仅对石子如殉职的事半点没起疑,追授了烈士抚恤,还当场批复了五万美金的特别行动经费。”


    沈玉兰说着,手指头点在水单下方的数字上,脸上露出笑意。


    “再加上美国情报官惠特克刚刚付清的情报买断款,咱们地下保险箱里那二十五万美金的硬通货家底,这回可是彻彻底底坐实了。”


    徐望川接过水单看了一眼,随手还给沈玉兰。


    “钱放在箱子里就是死物,花出去才能变成要日本人命的刀子,你从零散金条里取出二十条小黄鱼,再支两千美金现钞交给赵二,让他跑一趟斜桥弄盛公馆。”


    站在门边的赵二听见这话立刻上前一步。


    “徐先生,之前请盛四爷出山的时候不是已经给过十条小黄鱼了吗,怎么还要送这么老些过去?”


    “盛四爷陪着咱们演了这几天的戏,担了天大的干系,这二十条黄鱼是给他的封口费,那两千美金是去把法租界地下赌场放水亏空的账结清,做买卖讲究有始有终,你现在就去办。”


    一个钟头后,斜桥弄盛公馆的厅堂里,盛恩颐看着桌匣子里二十条小黄鱼,又抬头打量着赵二,忍不住啧啧称奇。


    “行啊赵二,我盛老四在十里洋场混了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着你这位主家这么讲究的江湖朋友,这笔钱我收下了。”


    盛恩颐说着,从自己右手大拇指上褪下一枚前清翠玉扳指,随手抛进赵二怀里。


    “这枚扳指赏你了,回去替我给你们先生带个话,往后上海滩各大洋行公馆和跑马厅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包在我盛老四身上。”


    傍晚六点,赵二刚乐滋滋地戴着翠玉扳指回到曹家渡后院,公共租界巡捕房的探目周文牧撞开后门冲了进来,浑身滴着水,连头上的雨水都顾不上擦,喘着粗气冲迎出来的徐望川和白世维摆手。


    “徐先生,白处长,出大事了,工部局警务处的赤木亲之半个钟头前突然下了死命令,把守在圣公会街口外围的所有红头巡捕全调走了,连之前挡在咱们大门口的霍乱隔离木栏杆,都被市政厅的卡车拉空了!”


    徐望川闻言快步走到前院大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只见原本拉着铁丝网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连个巡街的印度巡捕影子都没剩下。


    “看来那只夜猫子被影佐扇了耳光之后,已经彻底撕破脸皮了,撤走工部局的巡捕,这是准备给日本宪兵队腾出地方直接越界强攻。”


    话音未落,陈恭澍从后门快步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封从大丰贸易行旧址门缝里取回来的信纸,上面是用女人的红口红草草写下的几行字。


    “望川,七十六号叶夫人冒死让人送来的急信,影佐祯昭已经给枭下了最后通牒,准许他在明天夜里十二点整,把北四川路陆军医院三楼的宫九少佐押往加贺町水牢秘密处决!”


    陈恭澍把信纸递过去,拳头捏得咯咯响。


    “叶夫人说,枭在信里放了狠话,要是咱们明天夜里不去医院救老九,他就直接带两个中队的日本宪兵用迫击炮平了曹家渡教堂!”


    同一时间,虹口特高课的沙盘室里,枭正拿着一块鹿皮擦拭着手里的南部手枪,镜片后的眼睛盯着沙盘上北四川路陆军医院的模型。


    涩谷站在沙盘旁,指着医院周围密密麻麻的小红旗请示。


    “大人,二十挺重机枪已经全部偷偷运进了医院二楼和住院部天台,只要军统的人敢露头,保证把他们打成筛子,可万一那个徐望川是个冷血动物,压根不管宫九的死活怎么办?”


    枭把擦亮的枪管咔嚓一声装回枪身,顶上膛火。


    “我查过满洲的旧档案,宫九在一九三四年北平的时候就是那个姓徐的生死搭档,那个杨先生能为了一个普通文书去炸印钞厂,就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宫九被拖进水牢凌迟,明晚的陆军医院,就是军统上海区全军覆没的坟场!”


    屋漏偏逢连夜雨,圣公会后殿的电话铃声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凯瑟琳修女接完英国驻沪领事馆的电话,提着黑袍下摆跑进偏殿,湛蓝的眼睛里满是焦急。


    “望川,领事馆刚刚打来电话,日本人拿防毒面具滤芯的事向英国公使施压,要求我明天中午前必须带着所有修女搬去外滩修道院,否则明天入夜之后,日军将不再保证曹家渡堂区任何外籍人员的性命!”


    马驰原一拳砸在八仙桌上,白世维和陈恭澍看着地图上的医院和教堂,谁也拿不出个两全的主意。


    医院三楼有二十挺重机枪等着收网,教堂外头又有日本宪兵队虎视眈眈,分兵去救就是两边送死,不去救,宫九明天夜里十二点就得被活活剥皮。


    徐望川站在窗前听着外头的雨声,右手伸进怀里,手指头摸过孟伙夫留下的那块硬邦邦的血布,突然转过身看向白世维。


    “老白,前两天叶夫人让人把《申报》副刊塞进医院的时候,从三楼病房换下来的那批脏床单,现在还在不在浆洗坊?”


    白世维愣了一下,猛地一拍自己脑门,转身拉开抽屉,从里头翻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火柴盒。


    “你不提我差点忘了,那天接应的杂役说,在宫九换下来的枕套夹层里摸到了半截断火柴梗,我看上头没字,就随手收起来了!”


    徐望川接过那半截火柴梗,凑到台灯底下细看,只见木梗侧面用指甲盖掐出了五个极浅的罗马数字刻痕:前头是三道竖杠,后头是两道竖杠。


    “这是老九在一九三四年跟我去北平执行任务时用的求救暗记,三楼,西侧第二个窗口,底下正好对着医院后院的消防蓄水池。”


    徐望川将火柴梗捏在手心里,刚要铺开医院图纸布置明晚的行动,原本在耳房核对全区十二个联络组底册的陆小莺突然撞开偏殿大门冲了进来。


    陆小莺手里攥着两页人员登记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苍白。


    “徐先生,不好了,我刚才核对第三联络组的笔迹和住址,发现他们组里那个叫孙麻子的外围交通员,今天下午四点偷偷去了霞飞路的一家日本当铺,跟特高课的眼线接头了!”


    陈恭澍一把抢过登记表,低吼道。


    “孙麻子知道咱们多少底细?”


    “他不知道医院的事,但他上个月帮老周运过两回面粉,知道咱们曹家渡教堂后院通往苏州河的那条地下排污暗渠!”


    偏殿里顿时炸了锅,马驰原拔出腰间的手枪就要往外冲,一旦教堂后院的撤退水路被特高课堵死,明晚无论医院那边救不救得出宫九,所有人退回曹家渡都是瓮中捉鳖。


    徐望川站在灯下,脸上看不出半点慌乱,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黑色礼帽扣在头上,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上指向晚上九点的指针,转头看向陈恭澍和赵二。


    “老陈,赵二,带上家伙跟我去一趟霞飞路,趁着那只夜猫子还没睡,咱们先清理门户,再借孙麻子的嘴,给特高课送一份棺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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