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久间把电话听筒重重扣在机座上。
会客室的大门敞着,两名刚从南京赶来的汪派政务委员正端着茶碗等他。
他本指望杜世昌今天把那座西洋铜座钟送来添个彩头,谁知刚才一通电话,说杜公馆昨天下午就炸了。
杜世昌和两名日本军需官全砸在里头,那座钟也跟着三楼的地板一块儿碎成了渣。
“两位。”
佐久间搓了搓脸,扯出一个笑。
“杜老先生对汪先生的建国大业确实出钱出力。不过昨天下午,他在家招待军需官出了点意外。人连着那座西洋钟,全炸没了。下个月代表大会的经费,咱们还得再寻摸寻摸。”
商社斜对面的修车铺前,一个穿粗布褂子的人正撅着屁股给黄包车打气。
他直起身擦汗,眼角往街对面二楼敞开的玻璃窗扫去。
会客室里只有佐久间和两个穿中山装的人干坐着,没见什么座钟。
他拔下气门芯,把打气筒往车座底下一塞,拉起车把就走,没在街口多耽搁一秒。
上午十点,德昌洋行二楼书房。
白世维推门进来,反手把门扣死。
“钟没送到三井商社。南京来的人碰了头,屋里空着。杜世昌昨天下午就死在公馆里了。咱们的人看了一眼,撤了。”
徐望川站在窗前,正看着楼下伙计往卡车上扛桂皮麻袋。
“修车铺的盯梢点撤掉。”
徐望川离开窗户。
“虹口街上全是南造云子的眼线,一张生面孔连着晃两天容易出事。既然钟碎在杜公馆,佐久间没拿到手,让咱们的人退远点。”
香港九龙,药材商行后院。
北原绫挽着袖子,把笸箩里晒干的当归往木抽屉里倒。
宫九拄着拐杖跨进门槛,左肩还不太敢吃力。
他换了日语开口。
“北原小姐,徐先生昨晚来电报,交代一定安顿好你。以后对外你就叫陈小姐,是南洋来的华侨。药材行前铺跟洋人医院的单子归你管。里头走货和汇兑的事,你别碰。这样稳当。”
北原绫把空笸箩搁在条案上,拿袖口蹭了蹭汗,冲宫九鞠了一躬。
“给您和杨掌柜添麻烦了。我以前念书时学过英文记账,洋人的药单我能看懂。”
她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我给家里写了封信报平安。只说在教会医院找了份差事,上海的事一个字没提。劳烦杨掌柜帮我寄出去。”
杨文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去:“好说,我这就去。”
中午,德昌洋行。
宫九的回电译出来了。
九龙那边的道已经趟平,随时能接海外买进来的小件军需和钞票,但不沾上海的行动。
沈玉兰看完电文,拿钢笔在账本后头的一页名录上勾了一笔。
“宫九这事办得牢靠。”
她把笔盖拧紧。
“北原小姐只理前铺的洋文单子,特高课就算顺着味儿摸到香港,看见的也就是个打杂的侨属。跟咱们的经费扯不上关系。”
虹口,梅机关。
北原隆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盖直响。
他咬死女儿离开上海是被人绑架,逼着影佐祯昭给个说法。
影佐祯昭正为了下个月的封锁计划熬得两眼通红,被他吵得脑仁疼,直接抓起电话把南造云子叫了过来。
“南造。”
影佐祯昭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摔。
“北原先生怀疑他女儿受了胁迫。你去查。三天,给北原先生一个准话。”
南造云子没去碰北原隆一的钉子,转身派涩谷开车去了三井商社,把佐久间带进了特高课地下室。
佐久间刚跨进门,看见墙上挂着的皮鞭,腿肚子先软了一半。
南造云子摸出一张北原公馆门口的照片,扔在桌上。
“佐久间经理,坐。”
她拉了把椅子过来。
“我只问一句。昨天上午,北原绫去杜公馆给杜世昌送了什么?杜世昌死前,跟你谈了什么买卖?”
佐久间掏出手帕直擦汗,头摇得像拨浪鼓。
“南造课长,哪有什么买卖!前两天杜世昌跟我提了一嘴,说北原小姐送了他一座西洋铜钟,他想转手送给我添彩头。可钟还没送来,杜公馆就炸了!杜世昌和军需官死在里头,钟也碎了,我连摸都没摸着。您不信,派人去废墟里挖!”
南造云子让人去查北原绫前几天的行踪。
可那天陈恭澍在四川路桥闹事掐的时间太准,负责盯梢的便衣喝了酒误事,怕追责,硬把报告上的时间往前拨了半个钟头。
几份口供对不上号,南造云子翻了两遍,没找着军统的影子。
涩谷挠了挠额头上的旧疤,凑上前去。
“课长,杜世昌死了,钟也没送到佐久间手里。您说,会不会是极司菲尔路那边在捣鬼?”
涩谷压着嗓子。
“杜世昌平时就跟李士群走得近。李士群前两天刚交上来假金条,没准是他借着那座钟,暗地里给租界那帮重庆分子夹带东西呢。”
这阵风不到两个钟头,就顺着叶吉卿铺在特高课的线人,吹到了德昌洋行。
白世维把原话学了一遍,徐望川抓起桌上的火柴盒磕了两下。
“涩谷倒是挺能琢磨。”
徐望川抽出一根火柴。
“老白,给他们加点料。你找人写封信塞进宪兵队的举报箱,就说前天半夜,看见七十六号的总务股长在杜公馆后门转悠。再派个人去城隍庙茶馆透口风,说华北来的浪人手里有批钟表赃物,正托杜世昌出货。两边的话得打架,让他们自己咬去。”
傍晚,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
李士群正为假金条的窟窿头疼。
一听特高课疑心他跟杜世昌串通,立马让人把吴四宝叫进办公室。
门一关,他拍着桌子让吴四宝交底,是不是手底下的徒众背着他接了杜世昌的黑活。
吴四宝一巴掌把桌上的茶杯推到边上,茶水溅了一地。
“李主任,你少往老子头上扣盆子。杜世昌算个什么东西?前两天你疑心老子贪金条,今天又说老子通敌。有种你现在拔枪,别成天拿日本人来压我!”
两人在屋里顶着火吵,外面的人谁也没敢靠近。
江湾路公馆。
邮差送来一封来自香港的信。
信里的内容是自己女儿在香港最近的近况,看着还不错。
他盯着纸上的字认认真真看了三遍,把信纸叠好揣进怀里,瘫坐在沙发里,整个人彻底放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