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车铺的伙计只认得那辆道奇敞篷货车,正金银行后院隔着两道铁门,里头有没有往押运车上搬金条,他瞧不见。”
白世维提笔在废报纸的油污边添了行小字,又把纸推到徐望川手边。
“眼线只认车,银行里头的事,他没看见。”
徐望川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一会儿,红铅笔落在四马路几家银楼旁边。
“赵二,你明天过去喝茶,只探正金银行近期有没有调金业务,发车日子与押车人手都别碰。”
赵二把折扇往袖子里一塞。
“我拿粮行的金器押款去问价,掌柜愿意多说,我就听着,他要是端茶送客,我立刻走人。”
站在街图旁的陈恭澍伸手点了点四川北路。
“要是真有金条外运,我挑两个没露过脸的过去,离后门远些,只认管金库的人。”
徐望川拿红铅笔横在他手前。
“北站那回,涩谷差点把整条街翻过来,你还想往正金银行门口送人?”
陈恭澍没吭声,把手收了回来,改用铅笔圈住顺记车行。
银行后门从街图上空了出来。
吴四宝会不会抢,仍由外围眼线看着,上海区的人不靠近半步。
真有货,也得等它离开虹口,进了能摸清门窗与看守的窝点,才轮得到他们决定接不接。
马驰原靠在门框边听了半天,已经盘算起后院那辆运米的道奇车。
“车厢里的麻袋我下午清掉,再铺几块板子,真要装东西也省得临时折腾,车座底下还能放……”
话说到冲锋枪,徐望川从桌边拿走车钥匙,扔回抽屉。
“金子还锁在日本人的铁库里,你倒把家伙备齐了,卡口宪兵见了还得夸你想得周到。”
马驰原伸出去的手落了空,只好把油布重新卷起来。
沈玉兰没有笑。
她从一摞旧汇兑凭证中抽出正金银行的金条式样,点在底部那排钢印上。
“这种大黄条进不了外国银行的柜台,巡捕房却能顺着字号找上门,东西抢回来,连藏都不好藏。”
屋里安静了片刻。
徐望川把式样拿近,看完钢印,又看了看已经被他圈出来的几家银楼。
红铅笔在纸面划过,把原先预留的截车位置涂掉了。
“销路没通以前,车不动,枪也不出库。”
当天晚上,赵二揣上盛恩颐送来的大红请帖,坐黄包车去了斜桥弄。
盛公馆的蟹宴已经开席,桌上坐着四个南京来的绸布商和船行老板,几个人喝过两巡,话也渐渐杂了。
赵二陪着划拳,偶尔替身旁的人递蟹钳,四张脸、各自的口音和落脚处都记了下来,四川北路那辆货车却没从他嘴里漏出半个字。
盛恩颐见他杯里的酒迟迟没下去,拿筷子敲了敲杯沿。
“怎么,粮行叫东洋人堵得连酒都咽不下了?手头缺现洋就开口,别等货栈揭不开锅了才来找我。”
“四哥给的路够用了,眼下烦的是船和车。”
赵二喝了那杯酒,借着剥蟹把话题绕到一个南洋远房表叔身上,那人手里压着几箱旧金器,想熔成新条,却找不到肯接活的银楼。
盛恩颐吐掉一小片蟹壳,报了九江路上几家老字号。
“拿去给他们验货,成色差得太多,人家一样把你轰出来。”
赵二笑着替他斟酒,名字都记在了心里。
席间那个姓钱的船行老板已经喝高了,拍着桌子夸口自己替南京的大人物跑苏北船队,说到周佛海时,被同桌踢了一脚才改口骂起今年的水路难走。
赵二跟着笑,杯中剩下的酒却没再喝。
散席回到德昌洋行时,后院的更钟已经敲过。
他睡了没多久,天刚亮便进书房,把南京来客名单摊到徐望川面前,手在钱姓老板那一栏拍了两下。
“这人昨晚自己说漏了嘴,替周佛海的人跑苏北船队,八成已经投过去了,要不要趁他还住在东方饭店……”
徐望川没接名单,倒先闻见他衣服上没散干净的酒气。
“去洗把脸。”
赵二还站着没动,名单已经被推到白世维面前。
“拿郑伯言那份卷宗比。”
白世维翻出旧档,沿着两人的船线核了一遍。
钱姓老板走崇明内河沙船,郑伯言名下却是外海轮船,两边没有共用的码头,也找不出同一个经手人。
郑伯言上月被单独立案后,仍在照常做洋布生意,暂时没有新的东西能接上。
白世维把两份纸分开压回各自的档案袋。
赵二在脸盆架旁拧着湿手巾,酒醒了大半,也不再提东方饭店。
“那几家肯熔旧金器的银楼呢?”
沈玉兰接过他默写的店名,与手里的汇兑关系逐一对照,只留下两家往年替南洋商人改铸过旧首饰的老店,其余几家都与日资银行有生意来往。
这条路能不能用,还得看正金银行是否真有金条出库。
名单刚收好,陆小莺挎着竹篮进了屋。
虹口三井商社斜对面的修车铺,这两天接连被日本宪兵查验雇工证,她去附近看过一次,没再进铺取信,只用旧暗记把传信改成五天一趟。
“掌柜这阵子只管修车,正金银行街口也别去了,再多看一眼,怕是连铺门都保不住。”
白世维划掉原来的陆路传递线,换成跑苏州河的商船交通员。
消息会迟几天,好过再往虹口添生面孔。
到了晌午,老周从前铺送来一封信。
信由汇丰银行茶室的死信箱转来,柏鸿钧人在镇江,仍旧追问上次督导公文后面空着的海外关系附件。
徐望川从头看到落款,又折回去看了一遍日期。
纸边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沈玉兰把桌上的九江路银楼名单往账册下压了压,没有催他回信。
过了一会儿,徐望川把来函重新装回信封,只让白世维按普通督办公文登记,附件仍旧空着,等柏鸿钧下次抵沪再当面谈。
外头盯梢的人一个也没叫回来。
下午四点,陈恭澍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进屋,将越界筑路区的街巷草图铺到桌上。
他的铅笔没有落在四川北路,而是圈住愚园路北侧的一条弄堂。
“吴四宝租的库房找着了,宏源杂货栈,挨着极司菲尔路和公共租界交界,再过去两条马路,就是租界。”
徐望川没有碰草图。
“人住进去了?”
陈恭澍把昌记煤球店送来的煤票放到宏源货栈的位置上。
货栈从早上便往外清桐油和麻袋,四个带枪的青帮打手堵在门口,只放挂顺记车行牌子的车进去。
送煤的老伙计多看了一眼,新刷的两扇门板便在他面前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