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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8章 老娘早把铺子退租了

    徐望川搁下钢笔,把写好的便笺压在砚台底下。


    七月中旬的清晨,后院灶房里飘出白面肉包子的麦香。


    老赵婆子在笼屉前捡包子,老赵头扫香料库门口,老周在小灶上给下夜班的弟兄熬猪骨汤。


    早饭过后,沈玉兰拿着全区人员的津贴账册走进二楼书房,把账册翻到后勤杂役那一页。


    “望川,老周和老赵两口子跟咱们这几年,年纪都过六十了,眼下租界里头的风声一天紧似一天,真要是到了大伙儿得坐船远走海外的那一天,他们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海上的颠簸,咱们得趁早给他们寻个安稳的养老地方。”


    徐望川从砚台下抽出昨晚写好的便笺,递给沈玉兰。


    “我昨晚想过了,老赵两口子老实本分,老周有一手好厨艺,待会儿让赵二备一份厚礼去斜桥弄盛公馆,把他们三个人的身契和户籍底子,分别转进盛四公子名下的泰昌粮行和曹家渡圣公会附属的养老堂,请盛四公子和凯瑟琳修女出面担下长期照看的担子。”


    沈玉兰看了一遍便笺上的数字,从柜里取出三张汇丰银行的定期银票,装进信封交给赵二。


    赵二拎着礼盒出门的时候,德昌洋行斜对面街角的茶馆二楼上,两个七十六号的便衣探子往洋行后门张望。


    其中一个探子见后院进出搬货的年轻伙计比上个月少了一半,只有两个老头老太婆在院里晒太阳,拿铅笔在记录本上记了一笔。


    “李主任还当这德昌洋行有什么三头六臂,依我看就是个空壳子,租界一封锁,他们连请脚夫的现洋都快掏不出来了,用不了俩月就得自己关门大吉。”


    徐望川站在二楼窗前,看老赵头把后院最后一摞空麻袋码进棚子。


    白世维坐在书桌另一头,对着放大镜,用新换的南洋商号编码把外围跑腿眼线与核心骨干的档案拆开重梳,核心骨干那部分照旧由各组自己分管锁着。


    晌午,赵二坐车赶到斜桥弄盛公馆,把徐望川的亲笔信和礼盒呈给盛恩颐。


    盛恩颐拆开信封,看见沈玉兰随信附上的三张够三个老人宽裕花销二十年的汇丰银票,和凯瑟琳修女已经签好字的养老堂接收回执,拿着银票看了半晌。


    “你们这位徐先生,自己还在刀尖上滚着,倒提前大半年把底下烧火扫地老人的棺材本都备齐了,冲这份仁义,这三个人我盛老四保定了。”


    盛恩颐叫来泰昌粮行大掌柜,和赶来办交接的凯瑟琳修女在接收文书上盖了私章,保证哪怕上海滩翻了天,也绝不让老周和老赵头夫妇受半点委屈。


    外围的老人刚安顿妥当,卢湾交界线那边起了波澜。


    下午两点,趁着法租界安南巡捕换防的半个钟头空当,卢湾伪警察局的一名巡官带着四个伪警,摸到上海区设在交界线边缘的一家备用杂货铺门前,拍着柜台要查验最新的营业执照和保甲联保单。


    陆小莺接了白世维的撤点指令,提前把铺子里的月份牌暗语画片和账本全数清走。


    陆小莺从内堂走出来,双手叉腰,把一张盖着法租界公董局红章的正规退租单据甩在柜台上。


    “查什么执照,这铺子三天前就已经退给法国房东了,押金都结清了,你们要收管理费找法国公董局要钱去,别在这儿耽误老娘搬空货架!”


    伪警察巡官拿起公董局的法文退租单看了看,见架子上只剩几包发潮的粗盐,骂了一句,带人转身走了。


    伪警走远,陆小莺拉下木门板,挂上铜锁,顺后巷废弃了这处边缘据点。


    傍晚回到德昌洋行,陈恭澍听完陆小莺的汇报。


    “小莺,你说那个伪警察巡官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抄好的商铺名单?”


    “对,是一张八行笺,上头把咱们那条街上三家上礼拜刚在工部局补交过税款的华商铺子全用红圈标出来了。”


    陈恭澍转头看向徐望川和白世维。


    “那三家铺子补税的底档,工部局税务处上礼拜五才刚刚汇总归档。


    今天卢湾的伪警察就能拿着名单上门敲竹杠,说明公共租界工部局里头的华籍书办,已经有人在偷偷往日本人和七十六号那边卖底档了。”


    白世维抽出商铺分布图,手指点在公共租界外围的两处圆圈上。


    “既然工部局的底档漏了风,咱们登记在公共租界外围的那两处备用货栈也都在税册上挂着名,特高课的便衣随时可能顺着名单摸过去突击搜查,必须在三天之内把里头的货和人全部清空,半点痕迹都不能留。”


    徐望川点头准了。


    沈玉兰把从卢湾杂货铺和另外两处退租铺面收回来的押金与顶手费摊在账桌上,点出八百块袁大头。三处边缘铺面砍掉,八百块现大洋全数收回大账,往后每月还省下一笔门面开销。


    吃晚饭时,沈玉兰把老周和老赵头夫妇叫进后堂,将曹家渡养老堂的房契使用凭据和泰昌粮行的挂名折子交到他们手里,交代了往后去曹家渡清静养老的安排。


    老周捧着养老折子,眼眶红了,拿围裙角抹眼睛。


    “徐先生,玉兰小姐,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还能在后院给先生炖上十年的红烧肉,你们这是嫌我老周切菜慢了,要把我往外头赶啊?”


    徐望川站起身,拍了拍老周肩膀。


    “谁嫌你慢了,曹家渡圣公会那边刚扩了厨房,凯瑟琳修女正缺一个镇得住场子的总管大厨,你和老赵头过去先替我把那边的灶台支起来,等哪天我想吃红烧肉了,随时让驰原开车带我去曹家渡吃现成的。”


    老周破涕为笑,点了点头。


    当晚九点,赵二从老字号银楼后门赶回德昌洋行,走进二楼书房,压低声音。


    银楼那头按讲好的条件把改铸的尾账结了,地窖里那批应急黄金照旧封着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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