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八月初的午后,赵二把银楼结清尾账的时辰报给沈玉兰。
马驰原坐在车棚底下,捧着半个西瓜,看旁边的陈恭澍擦手枪。
“陈队长,咱们打从五月底在弄堂里料理了那个绸布商钱万通,这都快两个月没听见大响器动静了,天天在院里修车拉粮,我这手骨头都快养懒了。”
陈恭澍收了手枪。
“手懒了就去后院帮老赵头搬米袋子,外头日本人的侦听车和便衣像苍蝇一样盯着交界线,现在谁敢在街面上乱开一枪,那就是拿全区三百号人的命耍威风。”
沈玉兰拿着银楼尾账回执从二楼走下来,站在两人跟前。
“别闲聊了,下个月日本人就要对租界银钱业下手监管了,银楼按讲好的条件把改铸兑付的尾账结清了,已经核明入库的本票和标金得趁这个月归拢点清,地窖里那批应急黄金照旧封着不动。”
徐望川走出后堂。
“老陈带两个机灵的弟兄暗中跟车护卫,赵二照旧按头前的规矩去银楼把尾账结清,把本票拉回来。”
虹口梅机关特高课里,南造云子还让便衣盯住各大钱庄和银楼的前柜,追四月份那桩劫金。
徐望川坐在二楼书房,看白世维和沈玉兰核对洗金交接回执。
银楼后坊先前分批改铸兑付的那批标金,早按老字号银楼的成色戳记入过账,走的是盛恩颐引荐的华商纱厂与老牌钱庄渠道,置换成汇丰银行与花旗银行的兑付本票,没惊动日资银行。
盛公馆派去银楼协助过账的老账房核对过沈玉兰提前拆分出来的十几笔南洋香料与苏北棉纱对冲单据,每一笔货值与提单日期都对得严丝合缝。
商界里头几个跟盛家有密切往来的实业大亨,察觉德昌洋行近期调动的现款底子厚,托中间人向赵二递话,想请德昌洋行出面牵头,大伙儿凑份子合伙做一笔南洋囤货的大买卖。
八月十二日下午,赵二办完标金交接,坐黄包车拉一只匣子从银楼后巷出来。
街口一个七十六号外围小混混凑上前,伸手要扒赵二脚边的车皮。
“站住,车上拉的什么硬货,打开给爷几个过过目!”
赵二没下车,亮出盛四公子的信物,拿折扇挑飞那混混头上的歪帽。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斜桥弄盛四公子定下的寿礼金器你也敢伸手扒,信不信爷现在就拿电话叫极司菲尔路的吴总队长过来,剥了你的皮给盛四公子擦鞋?”
那混混认得盛家的信物,捡起帽子缩回弄堂。
赵二回到德昌洋行。
白世维推了推眼镜,指着街面眼线分布图上金业公会那一带的标记。
“这混混也就是个外围散兵,我刚核对过这几天的眼线回报,七十六号原本派在金业公会和各大银楼外头盯梢的正牌特务,在八月上旬突然撤走了一大半,看来极司菲尔路里头围绕吴四宝私吞黄金的那笔烂账,李士群和吴四宝已经吵到了无暇他顾的地步。”
陆小莺走进书房。
“徐先生,玉兰姐,外滩几家英美银行传出风声,租界当局为了应对远东越来越紧的局势,准备从九月份开始,对所有大额贵金属的跨国汇兑加征繁琐的来源审查手续,咱们要把黄金转进海外户头,窗口期只剩下这半个月了。”
当天晚上八点,先前兑付核明入库的标金与外商银行本票归拢送进二楼账房。
徐望川和沈玉兰逐一清点过秤,这笔标金与本票照旧一笔一据归入公款账,地窖里那批应急黄金仍封着没动。
马驰原把铁箱抬到书房角落,伸手要摸一块标金。
沈玉兰拿竹尺拍掉马驰原的手背。
“刚修完车满手都是黑机油,去后院井台拿肥皂洗干净手再来碰公家的家底,摸脏了金条我拿你的月钱抵!”
马驰原缩回手,退到一边。
徐望川锁好铁箱,从书案上拿起一封外滩洋行关系送来的英文信。信末签着惠特克的名字,约他明天上午十点在外滩汇丰银行大楼顶层茶室单独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