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祖猛地倒抽一口气,睁开眼。
眼前竟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场景。
那些写满厌恶、憎恨、恶意的眼神,那些锋利致命的长矛……
这不就是他刚才在上方旁观的一幕吗?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旁观者,而是亲历者!
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半边畸变的部位传来尖锐刺痛。
鳞片坚硬,却又敏感得像是被强行嵌进皮肤里。
不出所料,他这次,扮演的正是海神!
而他的任务是……说服至少一个人,相信他的真实身份?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才刚亲眼见证海神的遭遇,心里再清楚不过,不管他说多少话,就算说到口干舌燥,就算在这些人鱼面前流血至死,他们也绝不会相信他就是海神。
在他们心里,他们那位空灵绝美的女神,绝不可能变成这副丑陋怪物的模样。
他越是辩解,只会越糟。
沈念祖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对策,可眼下的局面根本不给他思考的余地。
下一秒,一名人鱼卫兵厉声咆哮:“没听见我们说的吗?!叫你滚!”
他猛地挺矛刺出,誓要把这所谓的怪物赶出城邦。
沈念祖看着致命的长矛朝自己刺来,瞳孔骤缩。
本能驱使他闪避,可这具身体的虚弱,完全出乎他意料。
刚才在上方旁观时,他没看清细节,可此刻亲身体会才知道,海神的状态远比他想象得更糟。
浑身布满新旧伤口与淤青,累积的杂质沉重地压着他,行动迟缓,感官也变得迟钝。
更要命的是,他现在没有腿,只有一条鱼尾,完全不习惯,动作笨拙又僵硬!
仓促一动,本就紧绷瘀伤的肌肉被狠狠拉扯,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差点痛呼出声。
就这么一瞬的迟滞,长矛狠狠刺入他的下腹!
他闷哼一声,鲜血从伤口涌出,染红周围的海水。
可他的痛苦,反而激起了人鱼们的凶性,他们更加暴怒地一拥而上:“滚!滚出我们的城市,永远不准再踏进来!”
该死!沈念祖在心里暗骂,下意识蜷缩护住要害,黯淡的鱼尾因剧痛剧烈摆动。
太痛了。
她到底是怎么忍下来,忍了这么久的?
就凭这副濒死的状态,她还指望他改写历史?
未免也太高看他了,他觉得自己会先一步疯掉!
该怎么办?要怎么说服他们?
再这样下去,还没改写什么破历史,他就要先失血过多死在这里了!
下腹剧痛、周围喧嚣、耳中嗡鸣交织在一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像闪电般劈开混乱:“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沈念祖猛地僵住,难以置信地睁大眼。
一切仿佛都变成慢动作,他缓缓抬头,甚至能听见骨头摩擦的声响——然后,他看见了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张脸,因为这正是他每次照镜子时,会看见的模样。
“陛下!”
人鱼卫兵们眼前一亮,迅速让出一条路。
“这只被诅咒的怪物又来了!这次您千万别手下留情!”
“哦?”另一个“沈念祖”转向他,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震惊席卷全身。
这、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会有另一个自己在这里,而且还被人鱼认作海神?
他忍不住把对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像……实在太像了,连细微表情、习惯性动作都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正在接受考验,他几乎要以为自己闯进了平行世界,眼前这个也是真的沈念祖!
他还没理清状况,又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小沈,怎么了?”
“……又来了?”
是诺瓦尔,还有顾洛欣!
“如你们所见。”“沈念祖”朝他抬了抬下巴,眼底闪过一丝嘲弄与嫌恶,“这家伙又跑来了,还敢自称是海神。”
沈念祖一瞬间失神。
如果这个版本的沈念祖、顾洛欣、诺瓦尔都在这里,那是不是意味着……
顾洛欣一脸为难:“要不要叫大神过来处理一下?哦,看,他来了!大神,这边!你像之前一样,把这只怪物赶走好不好?”
沈念祖下意识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
不知为何,在看见金九池朝自己走来的那一刻,他的眼眶,莫名地湿了。
沈念祖向来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
他冷淡、疏离,极少有什么事能真正牵动他的心。
可现在,只是看见金九池的身影,眼泪就怎么也忍不住。
心口猛地一刺,尖锐得让下腹的剧痛都短暂麻木。
所有情绪、所有细微起伏,都在体内杂质的催化下被无限放大。
视线模糊,喉咙像被利爪死死扼住。
委屈、酸涩、松了口气的庆幸、又带着点狂喜,一股脑翻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对金九池抱着这样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只有他,只会是他。
如果……如果是他的话,一定能认出自己的吧?
可当金九池走近,沈念祖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他自始至终,没有看自己一眼。
目光牢牢锁在另一个“沈念祖”身上,灼热而专注。
“念儿。”他轻声唤道,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那眼神沈念祖再熟悉不过——锐利、偏执、满心满眼只有他,仿佛全世界只剩这一个人。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这目光会落在别人身上,哪怕那个“别人”,本质上也是他。
望着金九池的侧脸,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金九池的注意力从来都完完整整地在他身上。
可他从前只觉得理所当然,以为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那双亮闪闪的银眸和耀眼的笑。
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而现在,他像一脚踩空了悬崖,整个人往绝望深渊里坠。
冰冷的麻木攥住心脏,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
是啊,他在期待什么?
金九池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就算他记住了自己的心跳、气息、脚步声、呼吸节奏,可自己现在,根本是另一具身体。
在这里,他不再是金九池的那个沈念祖。
即便如此,他还是哑着嗓子,艰难地喊出了声:“大、大神……”
声音粗粝、难听,和平时的他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