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她甚至看见,他的唇角,还凝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瑛抱着冰冷的遗体,终于彻底崩溃,放声痛哭。
就算抵达顶峰又如何?就算变得无坚不摧又如何?
拼尽一切换来的终点,代价却是失去此生唯一的执念与软肋。
就算踏上天国净土,弄丢了最爱的人,这片人间仙境,于她而言,也只剩永无尽头的荒芜。
瑛本以为,自己早已尝遍这场轮回所有的残酷。
可到头来,她才明白,自己错得彻彻底底。
重返现实世界后,她才知晓:轮回里的死亡,即是现实中的终结,仅有一小时的缓冲时限。
她体会到了何为二度永别,何为被迫重演一遍撕心裂肺的折磨,何为眼睁睁看着至亲的生命在眼前流逝,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她不顾一切狂奔回家,无视路人与邻居诧异惊恐的目光,任凭浑身剧痛、体力透支,跌跌撞撞冲上楼梯,猛地推开弟弟的房门——
少年一如往常,安静坐在床边,气息平稳,尚且活着。
可瑛清楚地知道,这虚假的生机不堪一击。
她看得一清二楚:死气沉沉的阴霾覆在他的面容上,皮肤泛着死人般诡异的青灰惨白……
“姐……?”
听见动静,弟弟茫然抬头,银色眼眸盛满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满心欢喜,以为能好好和姐姐告别;
而瑛,却瞬间崩溃。
她扑上前死死抱住他,情绪彻底失控,歇斯底里地哭喊:“不要……我不要!我绝不接受!绝不!”
“姐……”
泪水蓄满他的眼眸,他拼尽余力抬起虚弱的手,轻轻拍抚她的后背,笨拙地安抚。
看着孪生姐姐崩溃绝望的模样,他的心同样碎裂成灰。
可他依旧勉强牵起一抹温柔的笑。
这一生,他向来如此——习惯将伤痛藏在温柔的面具之下,只为不让身边之人,为自己再多添一分负担。
“姐,别哭……求求你,别难过……”
“不要走!”
瑛死死攥住他,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多想将弟弟藏进自己的骨血里,护在胸膛深处,从此安稳无虞,永不分离。
“求求你……求求你留下来,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父母听见她撕心裂肺的哭喊,慌忙赶来。
那破碎绝望的哭声,是他们从未在坚韧的女儿身上听过的。
推开门,只见女儿死死抱着儿子痛哭,悲恸铺天盖地,绝望浸透四肢百骸。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父母慌乱不已。
“救他!求求你们救救他!!”
瑛绝望哀求,可父母满脸困惑。
在他们眼里,儿子看起来和往常别无二致,平静又安然。
但瑛执意要立刻送他去医院,不肯放过哪怕一丝渺茫的生机。
父母拗不过她,只能仓促妥协。
可所有挣扎,终究徒劳。
送往医院的途中,弟弟永远停止了呼吸。
两人十指紧扣,紧紧相握。
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低语,温柔又易碎:“别难过,姐,我会永远陪着你。”
诊断报告判定,死因是突发性心脏衰竭。
自幼先天心疾,看似合理,无可辩驳。
至于瑛提前预知死亡的反常举动?
所有人都归结于孪生血脉的羁绊,是科学无法解释的心灵感应。
或许,正是这份特殊的联结,驱使着她拼命求救——
可惜,为时已晚。
同一天,瑛因持续高热住院,整整一周高烧不退。
旁人都说,是痛失至亲的双重打击,压垮了她的身心。
他们全都错了。
从头到尾,无一正确。
唯有瑛一人清楚真相:弟弟并非死于心脏旧疾,而是那场五天五夜的荒山绝境,高烧缠身、重度脱水,油尽灯枯。
她的持续高热,也绝非悲伤所致,而是肉身蜕变的代价——从普通人类,蜕变为中级轮回玩家。
无人知晓,她眼睁睁看着挚爱之人死去两次,深陷无边绝望。
对抗命运的无力、深入骨髓的悲伤、蚀骨的恨意与永恒的恐惧……
世间万人,唯有她独自背负。
自那以后,瑛彻底变了。
从前那个爽朗洒脱、永远眉眼带笑的女孩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冷硬寡言、浑身覆满冰霜的模样。
她再也无法轻易展露笑容。
每一次上扬的嘴角,都会让她想起弟弟离世前,那抹温柔到心碎的浅笑。
那样干净纯粹的笑意,只属于他一人。
他离去的那一刻,世间所有温柔,便一同消亡。
弟弟的离去,在她心底凿开一道永恒的空洞。
如同失去了宇宙的核心,遗失了远航唯一的罗盘。
这份执念深入骨血,从此往后,但凡遇见眉眼、笑容、轮廓,甚至银色眼眸与弟弟有分毫相似的玩家,她都会本能地温柔以待,包容迁就,近乎愚笨。
哪怕屡屡被利用、被辜负,她也毫不在意。
或许,这是她独有的赎罪方式。
为曾经的软弱无能,为没能护住他的遗憾,向长眠的弟弟,默默致歉。
就像弟弟曾经说过的那样——他会永远陪着她。
这便是属于他们独一无二的羁绊,跨越生死,永不割裂。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赢,没有人,比你更厉害。”
“姐,你这个小傻瓜。”
“别再自责了。”
————
“啊——!!”
大地骤然剧烈震颤,顾洛欣惊呼出声,慌乱失措:“怎、怎么回事?!”
沈念祖、诺瓦尔与球球正联手抵挡新一轮的梦魇怪物潮,此刻也纷纷停手戒备。
整片空间异变陡生。
满地堆积的怪物尸山、他们斩杀的数百具魔物残骸……竟齐齐开始蠕动、复苏。
心头警铃大作,沈念祖猛地转头,望向身后那枚密闭的巨大花苞。
下一瞬,瑛熟悉的身影,缓缓从中走出。
“瑛!”
巨大的释然涌上心头,沈念祖沉声唤道。
“太好了……太好了你没事!”顾洛欣瞬间松了口气,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
球球眼眶泛红,喜极而泣:“能再次看见你,真的太好了……”
诺瓦尔淡淡嗤了一声,语气冷淡却暗藏安心:“总算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