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子们被这声训斥震慑,不敢再议论,慌忙各自退回案前,正襟危坐。
苏箴缓步走上讲学高台,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视线掠过第一排左手边,落在最看重的学生秦苏莞身上,一眼便瞧见她泛红潮湿的眼眶,心底顿时生出几分不悦。
可众目睽睽之下,身为授业先生,不可偏私,只得压下心头的情绪,照常铺开书卷,有条不紊地讲授《礼记》。
修业斋内,只余下先生清朗的讲书声,方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好似已经平息。
时光缓缓流逝,眼看课业将要结束,临近下课,苏箴忽然放下书本,锐利的目光越过满堂学子,直直落到后排的秦令姒身上。
“《礼记》中,何谓‘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
秦苏莞垂着眼帘,肩头几不可察地一动,心底悄悄生出一丝期待。
听到先生点自己的名字,秦令姒从容起身,十分坦然,“学生不知。”
苏箴本就是故意为难,见秦令姒没有言辞闪躲搪塞,直言自己不足,心中反倒平复几分,料想是庵中缺少教习,才对典籍生疏,便又接连发问,问题一道比一道浅显简单。
可一连数问,秦令姒一概皆回不知。
几番应答下来,苏箴胸中火气蹭蹭上涌,连最粗浅的义理都全然不通,已经不是学识不足可以解释,分明就是榆木脑袋!
“啪——!”
苏箴再也按捺不住,一掌重重拍在案台上,书卷都被震得弹跳起来,满堂学子浑身一凛,个个屏住呼吸。
她面色铁青,压着怒火,抛出一个最基础的背诵考题:“既如此,那便背诵《礼记·曲礼》开篇,这总该会了吧。”
秦令姒神色依旧平静,“学生不会。”
话音落地,修业斋内鸦雀无声。
苏箴胸口剧烈起伏,望着理直气壮一问三不知的秦令姒,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礼义不解,典籍不通,背诵也不能,你这般学识,根本不配做明理书院的学子!”
坐在席位上的萧清云阴阳怪气道,“苏先生,永徽乡君入书院是陛下御旨安排的,便是先生觉得她学识不足,也是赶不走的。”
“五皇子此言差矣!”
高台之上,苏箴眼底凝满寒霜,周身的师者威严尽数铺开,掷地有声道,“陛下恩典,不是任何人混迹书院、不学无术的免死金牌!”
“我明理书院立院百年,自有铁律,绝不徇私!书院明文规定,每季度季考,全书院倒数后三名,即刻逐出山门,永不续收!莫说有圣旨在前,便是陛下亲临,我也要依循院规行事!”
她目光如箭射向秦令姒,不容半分情面道,“倘若季考时秦令姒落入后三名,我便是辞去这先生之职,也要入宫陈情,将她逐出书院!”
“我绝不允许一个目不识丁的人,污了我明理书院百年清名!”
一番话说的坦荡刚正,风骨凛然,不愧是明理书院授礼的先生。
端坐在第一排案前的秦苏菀彷佛已经看到秦令姒在考中倒数第一,狼狈不堪被逐出明理书院,沦为所有人的笑柄的景象,她几乎抑制不住心里的狂喜,差点轻笑出声。
高台上,苏箴冷冷看向秦令姒,“你可听明白了?季考在即,望你好自为之。”
秦令姒从容一笑,“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叮——”
下课铃声响起,苏箴拿起书卷,转身离开。
一炷香休息后,下一堂课开始,秦苏莞彻底扫去方才争执的阴霾,整个人容光焕发、精神奕奕。她本就生得倾城绝世,再加上自幼饱读诗书,根底扎实深厚,堂上先生每一次提问,她都应答如流、引得授课先生频频点头夸赞,满堂同窗亦是赞叹不已。
秦苏菀沉浸在满堂艳羡的目光中,全然没有察觉一旁永安公主眼底翻涌的厌恶与嫉恨。
永安公主身为帝后嫡女,出身尊贵,奈何天资愚钝、学识浅薄,课业向来垫底,每次考试后,不仅会被皇后数落责骂,还次次都拿秦苏莞来敲打教育她。
“你身为皇家公主,学识品行竟还比不上臣子家的女儿!”
“你看看秦家二小姐,容貌品行、才学气度,样样拔尖,再看看你顽劣愚钝、不学无术!”
“本宫聪明一世,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这次季考要是还考不出一个好成绩,你就不必再去明理书院,本宫给你挑选驸马出宫嫁人去!”
母后训斥她的那些话,如同世界上最毒的毒药,日日夜夜腐蚀着她的心,让她打心眼里厌恶满腹才学、聪颖慧敏的女子,而秦苏莞,更是她心头最刺眼、最憎恶的一根刺。
永安公主死死瞪着秦苏菀耀眼的身影,暗自咬牙:早晚有一天,本公主势必要把你踩在脚下!
秦令姒安坐席位,垂着眼翻看书,只觉得这小小修业斋当真是有趣极了。
散学的钟鸣响起,明理书院的学子陆续散去。秦苏莞满心欢喜,匆匆赶回秦府,径直畅心院,雀跃道,“母亲,苏夫子放话,秦令姒若是季考考到后三名,就是辞去先生一职也要把秦令姒逐出明理书院!”
张氏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欢喜——不用自己动手,便能叫秦令姒滚出明理书院,当真是佛祖庇佑。
她眸光一转,唤来吴嬷嬷吩咐,“你去赌坊替我开一个赌盘,就赌下次季考秦令姒会不会被明理书院逐出,再把这个消息散出去,让街头巷尾的百姓都知道这件事。”
届时满京城的人都盯着这场季考,赌坊的赌局越热闹,消息就传得越广。就算是陛下有心护着她,也不得不顾及天下士子的悠悠众口,总不能为了一个臣女,坏了书院百年的规矩!
秦苏莞立在一旁,听得心潮激荡,一双狐狸眼骤然大亮,她辞别母亲,快步回了昙馨院,高声吩咐,“把我所有的银钱全都拿出来,压秦令姒会被赶出明理书院。”
允笙微微一怔,她压根不知道这赌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主子吩咐下来,她不敢多问,只躬身应下,悄悄打发府里下人打探消息。
当天晚上,下人便传回消息,说城中昌盛赌坊开了新赌盘,赌的永徽乡君会不会被逐出明理书院。
允笙松了一口气,不敢耽搁,清点好二小姐的全部私房去了昌盛赌坊,把所有钱压在秦令姒会被赶出明理书院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