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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小番外—胃疼这件事

    我今早出门的时候,穿少了。


    不是我不知道冷。这几天降温了,能明显感觉有了些凉意。早上出门时,我站在玄关穿鞋,阿秀从厨房探出头来让我加件衣服。我嗯了一声没当回事,就推门出去了。


    我听见她在身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气轻得像一片落叶,但落在我心上,硌得慌。


    不是我犟,是我今天没心思管自己穿多穿少。


    昨天晚上的事,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翻来覆去地疼了一整夜,到现在还没拔出来。


    昨天小飞回来了。


    明明最近他们军演习正在紧锣弥补的筹备,这些日子他为了这件事忙得脚不沾地。谁想到演习马上开打了,他突然回来了。


    不过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对,我当时在书房看文件,听见楼梯响,还没来得及抬头,门就被推开了。


    “爸。”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门口,身上的作训服还没换,领口微敞着,脸上带着一种我很少见到的神情,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发出了吱吱的响声,随时都可能断裂。


    “怎么了?”我把文件合上。


    他没说话,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我认识这种姿势。这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姿势。


    我等着。


    “爸,”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这次演习,我压力很大。”


    我没接话,让他继续说。


    “导演部把最难啃的骨头扔给我们旅。我知道,这种任务交给我,是信任,也是考验。我必须拿下来,必须打得漂亮。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那个眼神我读懂了,他想说的是,不能给你丢脸。


    我太了解他了。从小到大,他最怕的不是我批评他,是怕自己做得不够好,让我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小时候考了第二名,回家哭了一场,不是因为第二名不好,是因为觉得对不起我。我那时候跟他说,第二名也很好,他不信,他总觉得我要的是第一名。


    其实我要的从来不是那个名次,我要的是他尽力,然后坦坦荡荡。


    但这话我说了很多遍,他似乎从来没听进去过。


    “我已经连着熬了好几个夜了,推演做了十几版,方案改了又改,”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心里那根弦终于崩断了,“可我还是觉得不够,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没考虑到,总觉得会出问题。我脑子里全是这些东西,根本停不下来。”


    他忽然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你知道参谋长今天跟我说什么吗?他说,‘小飞,你爸当年是怎么怎么打的’。又是这句话,永远都是这句话。我做得好,是因为‘虎父无犬子’;我做得不好,就是‘给老顾家丢脸’。我活到四十多岁了,我到底是谁?我是顾小飞,还是‘顾一野的儿子’?”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愤怒,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在寻找出口。


    “我知道您从来没要求过我什么,我知道您一直跟我说‘尽力就好’。但是爸,您越是这样,我压力越大。因为您不给我压力,我就自己给自己压力。我怕辜负您,我怕您失望。我怕别人说‘顾司令的儿子也不过如此’。”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


    然后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那是连着熬了好几个夜之后才会有的红。


    “您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


    那句话像一把钝刀,不算锋利,但扎进去的时候,钝痛从胸口慢慢扩散开来。


    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我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对你好还不对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在作训服底下绷得像一块铁板,硬邦邦的,全是僵住的力气。


    “小飞,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演习场上,你把平时练的拿出来就行。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该用的东西都用上,把自己练的东西都打出来。至于别人说什么,‘顾一野的儿子’也好,‘顾小飞’也好,那不是你该想的事。”


    他咬着嘴唇,没说话。


    “你是我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但你首先是个军人。军人的天职是完成任务,不是给谁争面子。面子这个东西,不是争来的,是打出来的。你打好了,自然就有面子;你打不好,想再多也没用。”


    我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


    “我要是对你不好,我今天就不会跟你说这些。”我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行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要带队。别想那些没用的,把觉睡够。”


    他没动,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像要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他忽然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我站在书房里,听见他的脚步声噔噔噔下了楼,然后是大门开合的声音。


    他走了。


    我慢慢坐回椅子上,把手放在胸口。


    我的心跳不太对,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警觉的疼,是一种隐隐的、闷闷的不适,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脏上面,不重,但让人发慌。


    这是我的老毛病了,医生说情绪波动会影响心脏,让我尽量保持平稳。可平稳这种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尤其是面对自己儿子的时候。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胸口的不适没有消失,但也没有加重,就那么若有若无地贴着,像一片粘在皮肤上的湿叶子,甩不掉,但不至于要命。


    那天晚上,我很晚才睡。


    不是心脏的事,心脏那点不舒服,我早就不当回事了。让我睡不着的是小飞走之前说的那句话,“您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


    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想明白?当爹的对儿子好,是天经地义的。他压力大,不是因为我对他的好,是因为他自己把那个好看得太重了。


    我想起他小时候。每次考试前,他都紧张得睡不着,爬起来问我,爸爸,我考不好怎么办?我说考不好就考不好,下次努力就行了。他不信,非要我保证考好了给他买什么。我说不用保证,你考什么样我都高兴,他还是不信。


    从小到大,他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了。这个性子随谁?


    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个答案。


    不知道几点睡着的,反正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胸口那点不舒服已经散了,但另一个地方开始不对劲了。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的胃已经开始不舒服了。


    不是疼,是一种闷闷的、沉甸甸的胀,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情绪病。胃是情绪最忠实的镜子,你心里堵着什么,它第一时间就反映出来。年轻时在基层,每次遇到难啃的硬仗、遇到搞不定的上下级关系,我的胃就先替我扛了。


    今天这个胃疼,不是什么“老毛病”那么简单。我知道它是怎么来的,是小飞昨天说的那些话。他说“您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的时候,我心里那一下钝痛,没有落在心上,落在了胃里。


    心替我挡了第一下,胃替我挡了剩下的。


    我到战区的时候还早,食堂里零星坐着几个早到的参谋。他们给我打了一碗小米粥,一个鸡蛋,一碟小菜。我坐下来,拿起勺子,粥送到嘴边,却咽不下去。


    不是因为粥不好,是因为我一坐下来,脑子里就自动回放昨晚小飞站在书房里的样子。那副熬红了眼睛、攥紧了拳头的模样,还有那句“您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我把勺子放下,拿起鸡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味同嚼蜡。


    我强迫自己吃了几口,实在吃不下去,让他们把剩下的倒了。


    上午有个协调会,我在会上说了不少话,该部署的部署了,该拍板的拍板了。开完会回到办公室,秘书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接过来喝了两口。胃里那股堵着的感觉不但没消,反而从闷胀变成了隐隐的抽痛。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那种钝钝的、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里面拧着什么的感觉。


    我坐在椅子上,把手按在胃部,指节微微用力压下去。这是老办法,用物理上的压力分散一些注意力。


    午饭我本来不想吃了,但想了想,还是让食堂送了一碗面条过来。面条是清汤的,面煮得很软,我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送到嘴里,嚼着嚼着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涌。那根面条在嘴里变成了一团没有味道的东西,吞咽的动作让胃壁猛地收缩了一下,疼得我手一抖,筷子差点没拿住。


    我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胃里的疼是一阵一阵的,像潮水,涌上来的时候整个上腹部都跟着发紧,退下去的时候留下一片酸胀的余波。我把手按得更紧了一些,指节几乎嵌进肉里。


    下午的会我坚持开完了,坐在会议桌主位上,面前摊着演习方案,我逐条过,逐项问,嗓音平稳,逻辑清晰,旁边坐着的人看不出任何异常。


    只有我自己知道,胃里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反复揉捏,每说一句话都要用一部分力气去压住那股翻涌的不适。我把手放在桌下,始终按着胃部,指节已经压出了红痕。


    四点半,会开完了。我回到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跟阿秀说今晚回去吃。


    我其实不想吃,我只是觉得如果不回去吃,她又要担心。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开始暗了。车子经过大院门口那条路,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我靠在车后座上,右手一直搭在胃上,闭着眼睛。疼痛已经从隐隐的抽痛变成了持续性的钝痛,像一块石头压在胃里,又沉又闷。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没睁眼,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


    到家的时候,我已经撑不太住了。


    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弯腰的时候胃被挤压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了一口气。上楼的时候右手死死地按着胃部,每上一级台阶,身体的震动都让疼痛多一分。我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挪上去,心里想的是,别让她看见。


    进了卧室,我连衣服都没力气换,直接倒在床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我下意识地蜷起身体,把膝盖往腹部收拢。这个姿势能让胃舒服一点,所有的胃病病人都会本能地找到这个姿势,像回到母体里的胎儿,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好让疼痛也变小一些。


    我把被子拉上来,拉到肩膀上面。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没拉严,灰蓝色的暮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和床头灯的黄晕混在一起。我侧躺着,面向窗户那边,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清清淡淡的。


    胃里的疼痛没有因为躺下而减轻,它像一根生锈的钉子,不紧不慢地往深处拧。不是剧烈的、让人想打滚的那种疼,是更磨人的那种持续的、闷闷的、让你没法忽略也没法集中注意力的疼。我把手按在胃上,掌心能感觉到皮肤下面不规则的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我知道这个胃疼是怎么来的。


    不是吃坏了东西,不是着凉。是小飞昨天说的那些话,往我的心里去了。他走了以后,我坐了很久,想了很多,想着想着胃就开始不舒服了。今天一整天,我想的都是怎么才能让他明白,他不需要给我争面子,他只需要做好他自己。


    可这些话我当着他说不出口。


    我这一辈子,枪林弹雨里过来了,大风大浪里站住了,什么硬仗没打过,什么苦没吃过。唯独有一件事我始终学不会,对自己的儿子说软话。明明心里难受了一整天,明明是因为他的话才胃疼的,但我张嘴说出来的,永远只是“没事儿”。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我知道小飞今天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演习前最后一天,按道理他应该住旅里。我不指望他回来,但手机必须放在够得着的地方,万一他打电话来。


    我没有打电话给他,我不知道说什么。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拖鞋踩在木地板上。但我听出来了。这个脚步声我听了四十多年,我永远不会听错。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我没有动,闭着眼睛,但我知道是他。


    “你回来了?”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然后我问:“吃饭了没有?”


    我听见他说没有,然后听见他走进来,脚步顿了顿,床垫陷下去一点,他在床边坐下来了。


    我慢慢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胃在坐起来的过程中被扯动了一下,疼得我动作顿了半拍,但我把那个停顿控制在不被察觉的范围内。房间里光线暗,我看不太清他的脸,但我听见了他的声音,那种带着心疼的、强压着什么的声音。


    “怎么好端端的胃疼了?”


    我说没事,老毛病了。语气很轻,跟说天气不错一样。


    他在床边坐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要不我给你揉揉?”


    我想说不用。这个“不用”几乎是条件反射,我不习惯被人照顾,尤其是被自己的儿子照顾。但我张了张嘴,那个“不”字没有说出来。


    因为我想起了昨天他说的那句话,我当时没来得及回答他。现在我想用行动回答他,你对我也很好,我心里知道。


    我看着他,说了句“不用”,但语气已经软了。


    他没理会我的拒绝,站起来说:“我去给你做点儿吃的。”


    我看着他往门口走,忽然觉得不能再说了。儿子想为我做点什么,我不能再说“不用”了。于是我说:“好。”


    他走到门口,把床头灯调暗了一档,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脚步声远了。


    我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听见楼下厨房里隐约传来的动静,燃气灶打火的声音,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筷子搅动碗的声音。


    那些声音从一楼传到二楼,穿过楼梯和走廊,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很模糊。但我每一丝都听得很清楚。我在想,他是不是在打鸡蛋?是不是在蒸鸡蛋羹?他知道我胃疼的时候只能吃那个。


    我忽然觉得胃没那么疼了。


    不是因为吃药,是因为那个脚步声回来了,是因为那些从楼下传来的、他在为我做些什么的声音。


    我想起他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我半夜从部队赶回来,坐在他床边,用凉毛巾敷他的额头。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抓着他的手指不放,嘴里含混地说你别走。


    现在反过来了。


    我胃疼,他在楼下给我蒸鸡蛋羹。


    日子就这样过,一代一代的,你照顾我,我照顾你,谁也不说那个“爱”字,但谁都干着爱的事。


    鸡蛋羹端上来的时候,嫩得微微发颤。他用托盘端着,粥是热的,青菜焯过水,放了极少的盐,清清爽爽。他把托盘放在我腿上,在旁边坐下来,看着我。


    我舀了一勺鸡蛋羹放进嘴里。不咸不淡,不硬不软,刚刚好。他又把粥碗往我这边推了推。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种很认真、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样子。


    我吃得很慢。不是故意慢,是胃疼的时候吞咽本身就费劲。但我把一碗粥喝完了,鸡蛋羹吃了大半碗,青菜也动了不少。不是因为饿,是因为这是他做的。是因为他在旁边坐着,看着我把这些东西一口一口吃下去。


    吃完以后我把筷子搁在碗上,靠回枕头,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端着托盘要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开口。


    “小飞。”


    他转过身。


    我靠在床头,床头灯的黄光落在我脸上,把那些年被岁月刻上去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我的表情很平静,但我自己知道,我接下来说的话,已经在我心里转了一整天了。


    “压力这个东西,自己给自己的,谁也卸不掉。”我看着他,“但你记住,我从来没觉得你会给我丢脸。从来没有。”


    他站在门口,端着托盘,没动。


    “明天好好打,把平时练的拿出来,就行了。”


    他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哑:“好。”


    “去吧,吃饭去,你还没吃呢。”


    他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见他在走廊里站了两秒钟,抬起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下楼了。


    我慢慢滑进被子里。胃还是隐隐作痛,但比之前好了太多。不是鸡蛋羹的功劳,是他回来了,是他做了那些事,是他最后在走廊里擦眼睛的那个动作。


    那个堵在我胃里一整天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散了一些。


    我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演习场上见。他是旅长,我是战区司令。隔着指挥链路,隔着屏幕墙,隔着军衔和职责。


    但晚上回来,他还是会给我蒸鸡蛋羹。


    在这个念头里,我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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