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后的周一,我去战区大楼送材料。
其实这事儿不用我亲自跑,但我想着顺路去看看林峰,这次演习之后,他在楼上作训处借调,为期一周,再加上七七八八的事儿,我们好久没见了。材料交到办公室,我往楼上走,在电梯里碰到了一个人。
小王穿一身作训服,抱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站在电梯角落里,看见我进来明显愣了一下。
“顾旅长。”我们俩虽然私下称兄道弟,在机关大楼还是称呼官称的。
我冲他笑了笑:“王参谋,好久不见。我爸在楼上吗?”
“首长下午去下面视察了,不在。”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电梯到了七楼,他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他挠了挠后脑勺,那个表情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顾旅长,我想跟您说个事儿,您别跟首长讲是我说的。”
我靠在电梯门框上,看着他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觉得好笑。小王这人我了解,老实孩子,从基层选上来的,业务过硬,就是藏不住话。
“行,你说。”
他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没人,才压低了嗓子开了口。
“小飞哥,演习那三天,您是不是以为首长一点儿没管?”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以为他完全没管。那天早上他说“我哪儿有那个时间”,然后扬长而去,那三天连个电话都没给我打。我打回去过两次,一次他秘书接的,说在开会;一次他本人接的,说了一句“忙着呢”就挂了。
“他是没管啊,导演部他都没去。”
小王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又像是忍了很久终于等到有人问这个问题了。
“首长是没去导演部,”他接着说,“但他可不是没管。”
他把文件夹换到左手,右手比划了一下,开始说。
“演习第一天,早上六点不到,我就接到首长电话了。您猜他问什么?他不问演习方案,不问蓝军动向,他问我‘今天演习区域那边的天气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
“我当时以为他是关心气象条件对作战的影响,还专门调了整点气象数据给他报过去了,风速、能见度、云层高度,报得特别详细。他听完以后沉默了两秒钟,说了一句‘最低气温多少?’我说4c。他又沉默了,然后说‘知道了’,就挂了。”
小王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您听懂了吗”的意思。
我大概听懂了,但没说话。
“第一天上午,他正常开会、见外宾,什么事儿都没有。但是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突然问我,‘红方的备用通信频率是多少?’我说这个不在我的权限范围内,要看通信处的文件。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然后下午他去装甲兵工程学院参观,回来的路上,他又问我,‘今天演习有没有什么大的情况?’我说我看到的公开信息里没有大的异常。他又不说话了。”
“您知道最逗的是什么吗?”小王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演习第一天的晚上,十一点多了,我在值班室,他打电话过来。我以为有什么紧急公务,结果他问了一句‘演习区域的夜间温度降了没有?’我说降了,降到2c了。他没吭声,过了大概五秒钟,他说‘行了’,又挂了。”
我靠在墙上,听着小王一句一句地说,心里有个地方像是被人用手慢慢捂住了。
“第二天,”小王接着说,“他开始问别的了。早上七点,他让我查一下红方部队的后勤保障情况,特别是热食供应能不能保证。我说这个我也查不到,得问联勤部门。他说‘那就算了’,那个语气听起来有点不太高兴,但也不是冲我,就是那种,您知道他那种,心里有事儿但是不说的那种。”
我知道。
“后来他开会的时候,我在旁边做记录。他开会特别认真,全程没提过演习一个字。但是我发现一个细节,他开会的间隙,会拿起手机看一眼。不是看消息,是看时间。他看了好几次时间。”
“看时间怎么了?”我问。
“有一次他看手机的时候,我坐在侧面,不小心瞄到了他的手机屏幕。他看的不是时间,是一个天气预报的软件。那个定位在您演习的那个县城。”
小王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有人关门的声音,闷闷的一声。
“他每天都看?”
“每天都看。早上看,中午看,晚上看。有一天晚上他看完以后,自言自语说了一句‘那边比这边冷五度’。我当时以为他在跟我说话,我说‘是的首长,那边确实冷一些’。他没接话,拿起笔继续批文件了。”
我忽然想起来,演习那几天夜里确实冷。我在指挥车里裹着大衣,还是觉得风从缝里往里钻。杨浩说他凌晨出来上厕所的时候,哈气都是白的。
但老顾知道那边比这边冷五度,他连这个都知道。
“第三天呢?”我的声音有点哑。
小王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想要不要说。
“第三天……下午演习结束的时候,首长在办公室。”
“那天下午他不是有会吗?”
“会开完了,大概四点半左右。他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了。我在外间收拾文件,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里面有一种声音,就是那种,鼠标点击的声音,一下,很轻。”
“他在看什么?”
“我不知道,”小王说,“但是我过了一会儿进去送文件的时候,看到他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个登录界面。那个系统我知道,是演习实时态势监测系统,战区级权限才能进的那种。他登录过了,当时已经退出来了,屏幕上只剩那个灰色的登录框。”
“他看了多久?”
“我不好问,”小王说,“但我进去的时候,他的保温杯在旁边冒着热气,刚倒的水。他坐在那里,看着电脑屏幕,表情很平静,就是那种,您知道首长那种平静,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太知道了。
“他看了我一眼,把那份文件签了。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就那么一下,大概一两秒钟,然后他睁开眼睛,站起来,拿起外套。”
“他要去哪儿?”我接着问,虽然我已经猜到了。
“他跟我说,‘小王,叫辆车,去趟商场。’我当时愣了一下,因为首长基本上不逛街,他所有的衣服都是阿姨买的,或者秘书按清单采购的。我以为我听错了,‘商场?’他点了点头,特别确定,‘对,商场。’”
“然后他就去了?”
“去了。司机老李送他去的,我在办公室值班。他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那个袋子不大,方方正正的,上面印着某家手工巧克力店的logo。”
小王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您应该明白了吧”的意思。
我明白。
“他回来以后,把那个袋子放在茶几上,没有打开,也没有跟任何人提。第二天早上我上班的时候,那个袋子已经不在办公室了,我猜他带回家了。”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楼下操场上传来口令声,大概是哪个连队在训练,声音透过窗户传进来,远远的,模模糊糊的。
小王看着我说,“我跟您说这些,是因为我觉得您应该知道。演习那三天,首长在所有人面前都说‘我没时间去看’,‘我不关心’,‘让他们自己打’。但是您知道吗,那三天他每天晚上都加班到很晚。第一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在门口碰到他,他正准备走,看见我还说了一句‘早点回去休息’。第二天晚上更晚,我走的时候快十二点了,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第三天下午看完那个系统以后,他就出去了,去给您买巧克力了。”
小王说完这些,像是卸下了一个大包袱,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您可千万别跟他说是我讲的,”他又强调了一遍,“他要是知道我把这些告诉您了,非把我调去看仓库不可。”
我看着他,很想笑,但嗓子眼堵得厉害。
“不会的,谢谢你,兄弟。”
他摆了摆手,抱着文件夹快步走了,拐进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关上了。
我站在七楼的走廊里,身边是白色的墙壁和淡绿色的踢脚线,远处有打字的声音和电话铃声,一切都很正常,很正常。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那块电子屏正好在播放什么宣传片,画面里是坦克和士兵,气势磅礴的配乐。我站在大厅中间,看着那块大屏幕,忽然想起来演习结束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茶几上那盒巧克力,系着银色丝带,蝴蝶结歪歪扭扭的。
我问他什么时候买的,他说“今天路过商场”。
不是路过,是专门去的。是在他登录那个系统、看到了演习结果、确认我打完了那场仗之后,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外套,叫了车,去商场,挑了一盒手工巧克力,还让人家系了丝带,然后带回家,放在茶几上,等我回来。
他什么都没说。没说“打得不错”,没说“我看了”,没说“我为你骄傲”。他只是在深夜的客厅里,把那盒巧克力推到我面前,说了一句“打开看看”。
我走出大楼,外面阳光很好。深秋的阳光是那种淡金色的,照在身上不热,但很亮。我站在台阶上,仰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天上没有云,蓝得很高很远。
我想起小时候,每次考了好成绩,或者在学校得了什么奖,回家以后他都不会像别的家长那样兴高采烈地夸我。他就是点点头,然后第二天我的书桌上会多出一盒巧克力。那时候的巧克力没有现在这么讲究,就是超市里买的那种金色锡纸包着的圆球,但那个味道我一直记得。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都已经是战区司令了,我还是会在他面前紧张,还是会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还是会在意他在不在场。
而他奖励我的方式,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不是因为他不会别的,是因为在他心里,我从来没变过。
那个需要被奖励的小孩,一直都在。
我掏出手机,给老顾发了条消息:“爸,巧克力吃完了,那个牌子的还有吗?”
消息发出去,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锁屏,往停车场走去。
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
他的回复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就三个字。
但我笑了,笑得像个傻子,站在战区大院的路中间,身边来来往往的都是穿军装的人,有人路过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人脑子不太正常。
我收起手机,加快了脚步。
他说“知道了”,意思就是“我会再去买”。
而这意味着,在他看来,我这次演习的表现,值得再奖励一盒。
这个弯转得够不够?我不确定。但我知道,老顾这个人,他的每一次“知道了”,都比别人的一万句话还重。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茶几上果然又多了一盒巧克力。丝带系得比上次更歪了,蝴蝶结的两个耳朵一个长一个短,像是跟它较了半天劲最终还是没弄好。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我在拆盒子,说了一句:“你爸今天回来得挺早的,进门就拎着这个,说是路过商场。”
又是路过商场。
我把那颗巧克力放进嘴里,黑巧,微苦,然后是绵长的甜。
这样,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