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馗决定打道回府,天一亮就走,盛安很好,但“百物皆贵,居大不易”,他再搁这儿待下去,兜里就没钱了,说不准还得重操旧业,一路要饭才能回去。
但这天夜里。
他住的这家小破店迎来两位不速之客。
第一位,是个刺客。
第二位,也是个刺客。
先来的那个刺客甲,身穿黑色夜行衣,翻窗进屋。彼时书童早已鼾声如雷,睡得如死猪一般沉,但钟馗睡意全无。趁着今晚月色好,不必浪费蜡烛,他搬了张椅子坐在窗边看书。
刺客哪能想得到呢,房里灯都灭了,乌漆嘛黑的,他居然在看书?!
钟馗:感谢贫穷,救我狗命。
月光皎洁,照亮他的美。
刺客甲见面先被吓一跳,“唰”地拔出剑来,“什么鸟人?你便是钟馗?!”
钟馗缓缓放下书卷,“正是在下。有何贵干?”
刺客甲飞速说道:“殿试一般不黜落考生,但朝廷内部党争严重,有人暗中把你的文章换给了旁人,你的名字被撤,那个人却上榜了,还在一甲前三名!你暂且不要离京,立马收拾东西跟我走!上头有人帮你翻案!”
钟馗:“啊???”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些许细微的响动。
刺客甲与钟馗对视一眼,忽似一阵轻风消失在他面前。
钟馗起身点灯。
片刻后。
刺客乙也穿着一身黑衣翻窗而入。
钟馗此时正坐在灯下擦拭他那把“尚方宝剑”——小时候“将军”送他的剑。
刺客乙一看他的脸,照例先吓一跳,再看他拿着剑,又吓一跳,匆忙把自己腰间佩刀拔出来,此行目的一下子就从行刺变成了自卫。
大喝一声,给自己壮胆。
而后威胁道:“你既然名落孙山,就赶快出城,趁夜走!不要心里有疑,也不要妄想改变什么,上面的事不是你能掺和的!我来,就是为给你指条活路,滚出盛安,滚得越远越好,否则我要你小命!”
钟馗:“看你身后。”
刺客乙一转身,就和刺客甲来了个照面。
钟馗:“你俩先打一架,谁赢我听谁的。”
甲乙二人刀剑相拼,一路火花带闪电,激情四射。
钟馗上床睡觉了。
把睡得死沉的书童推到床里侧贴着墙根。
这张小得可怜的单人床才能勉强腾出点空地。
还得搬过桌子来挡在床边。
他才不至于一个翻身就滚到地上去。
楼上乒乒乓乓响了一夜,小店老板举着油灯上去看了一眼,又默默退下来,也去睡觉了——他在京城开店,这种小场面见多了,不算啥。
清早,书童醒来一看,满屋狼藉,尖叫着把钟馗推醒:“少爷!昨晚进贼了!”
钟馗淡定道:“是的,两个贼,还打起来了。打到后半夜,他们累了,就走了。”
书童劝他:“少爷,这太可怕了!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咱们赶紧跑吧!”
他话音一落,就听见楼下传来阵阵脚步声,有人高喊:“钟馗住这儿吗?我乃皇帝陛下亲卫,奉口谕宣他入皇城觐见!”
书童吓得要死,钟馗既是安慰他,也是安慰自己道:“不用担心,我相信陛下明察秋毫,洞若观火,一定会给我主持公道的。”
在他心里,启元帝就是全天下最英明、最公正、最神勇、最威武的人。不,是神,皇帝陛下一尊令世人敬仰、受万民爱戴的神。
人们信服他,追随他,因为他真正扭转了乾坤,改变了世界,重塑了天地间的秩序,立下不世之功,使得人道昌隆。
从此,百姓尊他为人皇,把他供奉在神龛,愿他如日之恒,如月之升,与天地同寿,不骞不崩。
但当钟馗在金銮殿跪拜叩首,抬起头来真正看清楚龙椅上坐着的那人时,吃惊地发现,这位统御四方的开国君主……是真的老了。
皇帝陛下毕竟不是追求长生的修仙者,更不是九重天上不老不死的仙神。
他只是上膺天命的一介凡人。
钟馗有点悲哀地想:
当年雄姿勃发的英年将军,现如今已经老得可以了。
原来凡人做到极致的一生,也不过是朵绚烂的烟花,转瞬即逝么?
原来人间帝王用一个甲子的生命,缔造出一个庞大的盛世,在动辄拥有几百上千年寿数的仙人面前,也不过昙花一现么?
什么王侯将相,才子佳人,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凡人再怎么波澜壮阔的一生,都会被衰老与死亡削去一多半的厚度,以致芸芸众生全部的分量加起来也是如此之轻。
人道的意义究竟何在……
钟馗越想越多,越想越杂,甚至想到几年前,在大街上偶遇的那个道人,对他说的那句:
你红尘缘浅,但道缘颇深。
难道他这是要……开悟了???
想太多,差点收不住。
钟馗回神,后知后觉,自己竟然一直在盯着启元帝看,直视君主乃大不敬!
皇帝陛下那双有些浑浊,但仍然锐利的眼睛,也在看着他,直到他惶然垂首。
钟馗连忙低头请罪,但话还没说出口——
启元帝突然抬手捂住额头。
身形一晃,便往后栽去!
身边近臣高呼救驾,大殿内登时乱作一团,人人都在大喊:“陛下!!!”
此起彼伏的声音里,钟馗清楚地听到一声“父皇”,而后就见一人最先冲上前去,半跪在龙椅左侧。
他身后,一小群大臣跟着跑过去,都在叫他“安王”。
旋即,钟馗听见另一道声音,也是喊了声“父皇”,又见另一个人也冲上去,半跪在龙椅右侧,身后同样跟着一撮人,都在叫他“静王”。
一个安王,一个静王,跪在皇帝身边,哭着喊着宣太医,声泪俱下,响声震天,一点都不安静。
可皇帝刚被抬走,他俩的哭声便戛然而止,若无其事起身拭泪,面色恢复如常。
仿佛刚才哭得死去活来的,根本不是那两人。
钟馗:……好可怕。
安王冷道:“还愣着干什么?此人相貌丑陋,殿前失仪,冲撞圣驾,还不拖下去杖毙?!”
静王喝道:“我看谁敢?!换名改榜案还未查清,就要杀掉当事人,皇兄你心虚什么?父皇器重你,让你替他主持殿试,你就是这么为君分忧的???”
安王:“休要泼我脏水!一切不过是你自编自演的一出戏罢了!究其根源,无非你嫉恨我主持科考,便耍阴招、使绊子,故意挑起事端,好叫你借题发挥,在父皇面前参我一本!”
两人针锋相对,剑拔弩张。
他们身后,朝臣各自站队,你一句、我一句争得面红耳赤。
当然也有两边观望,左右徘徊的。
正所谓站队不彻底就是彻底不站队,墙头草两边倒,便要挨两顿骂。
钟馗有点明白了。
这就是昨晚那刺客说的“党争”么……
一场金銮殿骂战,持续时间没有太久,最终两位皇子达成一致意见:反正水已经搅浑了,事情已经搞砸了,等皇帝清醒过来,他们都脱不了干系,还是先想办法收拾残局吧!
两人齐齐看向钟馗。
大殿里,陡然静谧得可怕。
钟馗虎躯一震,顿感不妙。
安王、静王异口同声道:“来人!把他拿到殿前,用金瓜击死!”
话音未落,左右侍卫一拥而上,将钟馗死死摁住。
钟馗挣扎扭动,昂首高喊:“我要见皇上——!!!”
安王静王对视一眼,转身就走,余光都不曾留给他。
两道漠然的背影,比任何话语都更轻蔑:你算什么东西?见皇上,你也配?!
钟馗跪趴在地,仍高喊着要见皇帝,但没有人理会他,皇子一走,朝臣也纷纷散去,金殿上只有带刀佩剑、环伺左右的禁军侍卫,他若反抗,罪加一等,若不反抗,任人宰割!
横竖都是一死。
眼见有更多的人朝自己扑来,钟馗胸中激昂,一丝血气猛然上涌,奋力挣开钳制,一头撞向盘龙柱,顿时血溅三尺,当场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