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忽然笑了一声。
声音仍然从男人嘴里传出来。
可那张干裂的嘴,根本没有露出笑容。
“你杀了我,他也会死。”
张龙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先退到落脚地边缘,将最后一支长箭悬在半空,仔细看了一遍那三条黑线。
从白色力量刚才扫过的反应看,箭确实能伤到它。
问题在于,那东西紧紧贴着男人。
一箭下去,未必能只杀一个。
凤鸣走到张龙身旁。
“有把握?”
“得让它出来一点。”
“它不会出来。”
“那就让它舍不得不出来。”
张龙看向落脚地中央。
刚才七彩力量靠近衣袖,那条手臂立即伸出来抓。
凤鸣扣住它的手腕,它又沿着接触位置抽取帝火。
它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对力量的渴求已经相当明显。
但只拿一点力量去引,未必有用。
张龙朝门内开口。
“母树,把这处地方的力量,往我脚下收。”
门内,七彩枝叶轻轻一震。
落脚地中央的光芒开始变淡。
原本流经男人身下的几条七彩纹路,一点点转向张龙所在的位置。
维持道路的根本连接没有断。
只是最充沛的力量,被暂时移走了。
地上的影子终于动了。
一根细长灰丝从男人腰侧探出,贴着地面,缓缓追向转移的七彩光芒。
张龙没有出手。
他又向后挪了半步。
灰丝继续伸长。
男人后背那枚箭头随之亮起,刚刚伸出的灰丝猛地缩了一下,却没有完全退回。
那东西还在试探。
“凤鸣,烧外围。”
帝火立即落下。
火焰沿着影子最外侧缓缓推进,将那些想绕路伸出去的细丝逐一逼回。
只留下正对张龙的一条路。
影子沉默了片刻。
男人忽然开口。
“我知道门后的路。”
张龙将脚下力量再收拢一些。
“你刚才连这处地方都守不住。”
“我知道种树的人去了哪里。”
凤鸣动作微顿。
张龙却没有停。
“他真在你嘴里,你就不会饿成这样。”
一团经过净化的力量,被他放在身前。
正是天道留下来的东西。
清澈光芒缓缓散开。
那根灰丝,骤然绷紧!
男人的身体被牵得向前拖出半寸,后背上的箭头却依旧死死压在那里。
右眼中,顿时浮现出明显的痛苦。
张龙立刻停住力量转移。
再逼下去,先撑不住的会是人。
他蹲下来,看向那只仍在努力保持清醒的眼睛。
“我能把它逼出来。”
“但你得把身体留住。”
男人盯着他,过了片刻,食指慢慢抬起,指向自己的右肩。
随后又指了指地面。
张龙看懂了。
“给你一个能抓的地方?”
食指落下。
张龙没有让母树根须直接接触他。
他取出先前第一支箭上回收的透明薄壳,挑出最长的一片,以七彩力量包住两端,钉在男人右手前方。
透明薄壳隔开了里面流动的力量。
男人的手一点点向前伸。
第一次,没抓住。
第二次,断裂的手指擦着薄壳滑了下来。
凤鸣看得有些烦躁。
他想过去帮忙,可刚才掌心那条灰线,已经证明不能直接接触。
“再往前一点。”凤鸣沉声道,“就一点。”
男人的右肩颤了颤。
那只手终于搭上薄壳。
仅剩能动的手指缓缓扣紧,连同僵硬的手腕一起,卡在了薄壳与地面之间。
张龙看了他一眼。
“开始了。”
七彩力量猛地向后收缩!
影子下方原本尚能吸取到的光芒,彻底移走。
与此同时,凤鸣帝火从后方压来,逼得影子向前猛地一展!
三条黑线,从衣袍下同时绷出。
其中那条曾经被切断过一半的,最先承受不住,啪的一声崩开。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颤。
右手依旧卡在那里,没有松!
张龙没有射出最后一箭。
还差一点。
另外两条黑线贴着腰侧,贸然落箭,依旧会伤到人。
影子显然也明白。
它突然放弃追逐力量,反而向男人体内缩去。
那只清醒的右眼,立即蒙上了一层灰色。
凤鸣脸色一变。
“它要躲进去!”
张龙直接撤开身前那团力量的外层包裹。
清澈光芒骤然铺开。
影子的动作,停了极短的一瞬。
就是这一瞬。
男人扣住薄壳的手腕,突然向反方向用力!
他的上半身,硬生生挪开了半尺。
剩下两条黑线,从腰侧被拉直,露出中间一小段悬空的位置。
张龙的箭,终于出手。
箭芒贴着地面掠过。
透明外壳在黑线前方裂开,乳白色力量尽数压在那一小段距离内,将附着其上的灰色纹路一层层剥掉。
后方箭身紧随而至。
嗤!
两条黑线,同时断开!
男人身下的影子猛地鼓起,竟然从地面抬起一张模糊的脸。
它终于离开了那具身体。
可就在它试图彻底撑开的刹那,男人后背上的古老箭头突然亮了!
箭头下方,一缕灰黑色的东西被硬生生牵了出来。
影子随之一沉。
张龙看得分明。
三条黑线断开以后,这东西和男人之间,只剩下被箭头钉住的那一小团纠缠。
而那一团,正在被古老箭头压着,无法重新钻回去。
“凤鸣,托住人,别碰影子!”
凤鸣以帝火裹住双掌,隔着男人已经脱离灰丝的右肩,将他向旁边托起。
张龙抬手,七彩力量夹住露在后背外的箭头。
他没有直接拔。
而是顺着那团灰黑东西被牵出来的方向,一点点往外提。
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右眼中的灰色却在迅速褪去。
能分开!
张龙继续用力。
古老箭头缓缓离开伤口,下面拖着一团被钉穿的灰黑色东西。
那团东西一出来,地上的影子便开始疯狂扭曲。
无数细丝朝四面八方甩出,想抓住落脚地,想抓住凤鸣,甚至想抓回已经被托走的男人。
凤鸣帝火轰然展开。
所有靠近的细丝,全部被烧了回去。
张龙将古老箭头向下一压!
箭头连同那团灰黑之物,被重新钉在空出的地面上。
七彩光芒沿着箭头底部亮起。
先前一直被它借用的落脚地,此刻反过来压住了它!
模糊面孔猛地张开嘴。
张龙的普通箭芒,已经落下。
一箭贯穿面孔。
第二箭,将试图分离出去的一截灰丝钉回中央。
凤鸣腾出手来,帝火随之覆盖。
古老箭头压住最中间那团东西,七彩纹路锁住外缘,张龙与凤鸣便沿着仍会挣动的位置,一处接一处往下杀。
直到最后一根灰丝,也在箭光中彻底断开。
地面重新安静。
张龙没有立即拔出古老箭头,又让凤鸣以帝火烧过一遍,确认再没有自行移动的东西,这才转身。
男人侧躺在一旁。
右眼已经完全睁开。
他的嘴唇仍然干裂,但呼吸终于不再断断续续。
张龙走过去。
“名字。”
那人看了他好一会儿。
这次,嘴唇和声音终于对上了。
“桑……衡。”
凤鸣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总算能说人话了。”
桑衡想抬手,手臂却没能抬起来。
他的目光越过张龙,落在仍钉在地上的古老箭头上。
“别……扔。”
张龙看了一眼那枚箭头。
“谁射的你?”
桑衡沉默了许久。
随后,他用那只几乎废掉的右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