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别听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夜色。
月光淡淡地洒在院子里,树影婆娑。
“晓白说得好。”方别缓缓开口,“你找了个好姑娘。”
乐瑾低下头,嘴角却带着笑意。
“姐夫,我以前觉得,当大夫就是看病开药。”他说,“现在才明白,不只是这样。”
方别点头:“是啊。看病,是治一个人。改水、防病、培训明白人,是治一村人,一乡人。”
他顿了顿:“老百姓活得好不好,就看两件事——有没有干净水喝,有没有病能扛过去。”
“能把这两件事办好,他们就能挺直腰杆过日子。”
乐瑾认真听着,目光发亮。
“我这次下去,一定好好干。”他说,“不辜负姐夫的信任。”
方别笑了笑:“不是辜负我,是别辜负晓白那句话。”
“也别辜负碾子沟的老赵头,波岩温大叔,还有千千万万等着我们的人。”
乐瑾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乐瑾才起身回房。
方别重新坐到桌前。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活得更有尊严。”
然后,他继续修改那份《民间验方采集整理初步指引》。
笔尖沙沙,窗外虫鸣。
夜,渐渐深了。
第二天一早,方别刚起床,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
是乐瑾和周晓白。
两人已经洗漱完毕,正在院子里看薛文君种的花。
“姐夫早!”乐瑾见他出来,笑着说,“晓白说要早点去单位请假,办借调手续。”
周晓白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方大哥,我昨晚想了想,还是趁早把手续办了。单位那边同意了,我也好安心准备出发。”
方别点头:“应该的。需要我帮忙打招呼吗?”
“不用不用,”周晓白连忙摆手,“我们科长人挺好的,昨天也跟他提过,他说支持年轻同志下基层锻炼。”
“那就好。”方别说,“上午我正好要去部里,顺路送你去单位。”
周晓白也没推辞,点头应下。
吃过早饭,方别开车带着周晓白,一路往她单位去。
清晨的街道,人还不多。
阳光斜斜地洒在路面上,槐树影子斑驳。
“方大哥,”周晓白坐在后座,忽然开口,“我昨天跟乐瑾说的那些话,您别笑话我。我就是瞎想的。”
“不是瞎想。”方别头也不回地说,“你想得很对。”
“我们干的事,说到底,就是让老百姓活得像个人。”
“生病了能治,渴了有干净水,孩子生下来能养活。”
“这就是尊严。”
周晓白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到了单位门口,周晓白下车。
“方大哥,那我进去了。”
“好。”方别说,“请好假,早点回来。下午我和你们讲讲勐腊的情况。”
“哎!”
周晓白转身往里走,脚步轻快。
方别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开车继续往部里去。
试点办今天很忙。
各组的方案陆续报上来,等着审核、汇总。
方别一上午都在看材料。
定西三级滤池的施工图纸,已经画出来了。
小陈还附了一份《土窑烧制骨炭操作说明》,写得通俗易懂,还配了简图。
方别看完,在页边批了一行字:
“可行。建议定西试点时,找两户老乡先试做一批,对比效果。”
云南组也报来了材料。
玉香医生已经和波岩温老人开始系统整理那批草药标本。
每种药的当地名称、生长环境、采摘季节、用法用量,都记得很详细。
方别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玉香附了一句话:
“波岩温老人说,如果寨子里需要,他可以带徒弟上山认药。愿意把知道的全教出来。”
方别心头一热。
这就是群众的力量。
只要信任建立起来,他们会掏出自己最宝贵的东西。
他拿起笔,在玉香的附言下面写道:
“很好。保护好老人的热情。徒弟的事,试点办支持。可列入明白人培训计划。”
午饭时间,方别在食堂匆匆扒了几口饭。
郑怀民端着一碗面坐到他旁边:
“下午军区那边来人,谈军民协作试点的事。你准备一下。”
方别放下筷子:“这么快?”
“孙部长效率高。”郑怀民笑了笑,“他说,总部首长听了汇报,很支持。让咱们尽快拿出具体方案,报上去审批。”
方别点头:“我下午两点前把方案大纲整理好。”
“好。”郑怀民低头吃面,又补了一句,“对了,老师那边来电话,说专家评审委员会的名单基本定了。他让你晚上去一趟,最后过一遍。”
“知道了。”
方别吃完饭,回到办公室。
他拿出笔记本,开始写军民协作试点方案。
选址:云南勐腊、黑龙江林区、西部高原。
协作原则:资源共享、优势互补、以民为本、不扰群众。
协作内容分三块:
一是联合培训。部队卫生员和地方卫生员一起上课,互相学习。
二是信息共享。部队收集的边防常见伤病资料,地方收集的民间验方,互相通报。
三是应急联动。遇到突发疫情或重大伤病,军地医疗力量统一调配。
方别写完,又读了一遍。
简洁,务实,可操作。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军区的人准时到了。
来的是孙部长和王副院长。
方别起身相迎,将两人引入会议室。
“孙部长,王副院长,辛苦你们跑一趟。”方别递上刚沏的茶,“方案大纲我初步拟了个草稿,请二位过目。”
孙部长接过薄薄几页纸,看得很快,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王副院长则看得仔细,手指在纸面上缓缓移动,偶尔停下来思索。
“选址三个点,有代表性。”孙部长放下稿子,“原则也定得清楚,不扰民是底线。但方别,这应急联动一条,具体怎么操作?比如勐腊突发疟疾疫情,部队卫生所和地方卫生站,听谁的指挥?药品器械怎么调配?责任怎么划分?”
王副院长也抬起头,目光锐利:“联合培训是好事,但教材谁编?教员谁出?时间怎么安排?部队有训练任务,地方有生产工作,凑到一起不容易。还有,信息共享,哪些能共享,哪些涉密不能共享,这个界限得划清楚,不然要出问题。”
方别早有准备,从公文包里又取出几页补充说明:“二位提的这些问题,正是关键。关于应急联动,我们设想成立一个临时性的联合指挥小组,由当地政府分管领导、试点办派驻干部、部队卫生所负责人三方组成。平时各司其职,一旦发生突发公共卫生事件或需要大规模医疗救援的情况,由地方政府牵头,三方共同决策,统一调度辖区内的所有医疗资源,包括部队的。责任共担,成果共享。具体细则,可以另拟一个《应急联动预案》。”
方别顿了顿,继续道:“联合培训,教材可以由试点办牵头,组织军地专家共同编写,侧重常见病、多发病的防治和战场、野外条件下的急救技术。教员也双方出,部队教战伤急救、系统防疫,地方教民间验方、适宜技术、群众工作方法。时间上,可以利用训练间隙、农闲时节,搞短期集训、巡回教学。不求一步到位,但求每次都有实效。”
“信息共享,我们建议划定一个军民通用卫生技术目录,将那些不涉及军事机密、对提升基层医疗卫生水平有普遍价值的经验、技术、方剂纳入其中,定期交流更新。涉密内容,严格按部队规定执行,绝不触碰。”
孙部长和王副院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可。
“考虑得比较周全。”王副院长点点头,“联合指挥小组的思路好,既体现了地方主导,又发挥了部队作用。教材和教员的问题,也可以按这个路子走。不过,‘军民通用卫生技术目录’这个想法好,但目录由谁来定?标准怎么掌握?”
“可以由试点办和军区后勤部卫生处共同成立一个技术评估小组,邀请军地专家参与,制定目录入选标准和更新机制。”方别答道,“第一批目录,就可以从我们试点地区已经验证有效的适宜技术,以及部队总结的、适合民间推广的野战急救技术中筛选。”
孙部长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终于露出笑容:“方别同志,你这方案,有骨头有肉,不是花架子。我看行!王副院长,你觉得呢?”
“原则上同意。”王副院长也笑了,“细节还需要再打磨,特别是责任划分和保密条款,要白纸黑字写清楚。不过大方向是对的。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这医疗卫生的事关乎百姓性命,军队支援地方,地方支持军队,本就是一家人的事。”
“那我们就按这个方向,尽快完善方案,形成正式文件上报。”孙部长一锤定音,“方别,你们试点办辛苦,把具体条款再细化一下,特别是三方权责和保障机制。下周一之前,能拿出来吗?”
“可以。”方别毫不犹豫地应下。
孙部长临走时,握着方别的手说:
“方别同志,这件事办好了,受益的是边防战士,是边疆百姓。”
“我们一起努力。”
方别用力回握:“一定。”
送走孙部长,方别看了一下表。
下午四点半。
他收拾好东西,骑车往萧老家去。
胡同里很安静。
萧老家的大门虚掩着,方别轻轻推门进去。
萧老正坐在石榴树下看书。
“老师。”方别恭敬地问好。
“坐。”萧老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目光落在方别略显疲惫的脸上,“军民协作的事,谈妥了?”
“基本框架定了,正在细化方案。”方别在石凳上坐下,将下午的讨论和形成的思路简要汇报了一遍。
萧老静静听完:“框架不错,接地气,有可操作性。但你要记住,军地协作,贵在诚,难在久。初始靠热情,长久靠制度,更靠人心。你那联合指挥小组、技术评估小组,都是好制度,但执行制度的人,若心存畛域,或急功近利,再好的制度也是空文。”
“学生明白。”方别肃然道,“所以方案里特别强调了以民为本、不扰群众的原则,也明确了责任共担、成果共享。试点期间,我会常下去看看,及时发现问题,调整纠偏。”
萧老点点头:“还有专家评审委员会的事。名单我最后斟酌了一下,增补了两位。一位是长期在藏区工作的西医,对高原病和民族地区医疗卫生状况有深入了解。另一位是药学世家出身,不仅懂药材,更懂药材炮制和配伍的微妙之处,对鉴别民间验方真伪、评估其合理性和风险,大有裨益。”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给方别:“这是最终名单和他们的简要情况。你看看。”
方别双手接过,展开细看。
名单上的人,或德高望重,或学有专长,或经验丰富,兼顾了中医西医、学院民间、不同地域和流派,确实考虑周全。
“老师费心了。”方别由衷道,“有这些前辈专家把关,民间验方评审工作就有了主心骨。”
“主心骨是他们,但具体活还得你们年轻人干。”萧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尤其是采集、记录、初步整理,必须扎实、细致。波岩温老人的方子,就是个很好的开端。要形成范例,让后面的人知道该怎么干。”
“是。玉香医生那边已经在系统记录,我们也安排了药理专家跟进。一定会把这个案例做好。”
方别将名单小心收好,“另外,乐瑾和周晓白下周出发去勐腊,参与前期调研。乐瑾有热情,但欠细致。晓白心细,但缺经验。两人互补,应该能有所收获。”
萧老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乐瑾那孩子,上次见他,眼里还有浮躁。这次看来,沉静了不少。让他去下面摔打摔打,是好事。周家那姑娘,稳重,能补他的不足。两人同去,互相有个照应,你也放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