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说得是。乐瑾这次回来,确实沉稳了许多。晓白那姑娘心细,做事有章法,有她一起,我也放心些。”
萧老点点头,缓缓道:“年轻人,要放在事上磨。磨出来了,就是栋梁。磨不出来,至少也懂了人间疾苦。你当年不也是这样过来的?”
方别知道老师是在提醒自己,对晚辈既要放手,也要引导。
“学生记下了。”他应道。
萧老问道:“波岩温老人的方子,你打算怎么安排后续?”
方别早已想好,此刻便条理清晰地说:“玉香医生已经在系统记录药材的当地名称、生长环境、采摘季节、用法用量。我打算让试点办资料室的同志,把这批标本送到中医研究院做初步鉴定,先确定基原。同时,请秦老从本草学角度做个评估,看看文献里有没有类似记载。如果初步评估风险可控,再安排药理毒理实验。”
萧老听完,微微颔首:“条理清楚,步子稳当。记住,民间验方,既要惜之如宝,又要慎之如鼎。宝在它来自千百年的实践,鼎在它可能藏着未知的风险。你们定了分级分类、专家评审的规矩,就要一以贯之,不能因人废事,也不能因事废人。”
“学生明白。”方别郑重应道。
萧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问:“定西那个三级滤池,技术组那边有什么新进展?”
方别便将小陈建议设计土窑标准化烧制骨炭、以及用对比观察法判断滤料更换时机的思路,详细说了一遍。
萧老听完,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那个小陈,是个肯动脑子的。能把实验室的思路,转化成老百姓能用的土办法,这才是真本事。你们试点办,要多用这样的人。”
“是。我已经让小陈负责骨炭烧制流程的优化实验,定西那边也联系好了,等方案成熟,就在当地选两户老乡先试做一批。”方别说。
萧老喝了口茶,放下茶杯:“好。你心里有数,我就不多问了。天色不早,回去陪陪家里人。乐瑶月份大了,你得多上心。”
方别站起身:“谢谢老师指点。学生告退。”
萧老摆摆手。
方别从萧老家告辞出来脑海里还在回响着老师的话。
“贵在诚,难在久”。
军民协作的方案有了眉目,专家名单也最终敲定,定西和云南的工作都在推进,乐瑾和晓白也即将出发......
千头万绪,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萧老的提醒,让他心头那根弦始终不敢放松。
事情开头难,坚持下去、落到实处、见到长效,更难。
回到家,堂屋里已经亮起了灯。
乐瑶正和薛文君一起收拾碗筷,见他回来,乐瑶直起身,一手扶着腰,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回来了?老师那边都谈妥了?”
“嗯,名单定了,老师又提点了几句。”方别放下公文包,洗了手,走到桌边,“爸呢?”
“在里屋看书呢,说是不打扰我们说话。”薛文君端过一杯温开水递给方别,“先喝口水。饭在锅里热着,我给你端来。”
“妈,我自己来。”方别接过水杯,又按住薛文君,“您坐着歇会儿。”
他走进厨房,揭开锅盖,饭菜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简单的一菜一汤,却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他端着饭菜回到堂屋,在乐瑶身边坐下。
“乐瑾和晓白呢?”方别问。
“下午又去图书馆查资料了,刚回来一会儿,现在在屋里整理笔记呢。”乐瑶说着,将一双筷子递给他,“晓白单位那边手续办得挺顺利,科长很支持,说这是锻炼年轻人的好机会。”
方别点点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扒了几口饭,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瑶瑶,你身子重,别老站着忙活。试点办那边现在人手渐渐齐了,一些文书整理的工作,我可以带回来做,或者让乐瑾他们帮忙。”
乐瑶笑着摇摇头:“我哪有那么娇气。妈天天盯着我休息,我也就是动动手指头,帮你归置归置文件,不累。倒是你,别光顾着外面,老师今天提醒你了吧?”
方别知道瞒不过妻子,老实承认:“老师让我多陪陪你,说德在才先,家里这根弦不能松。”
薛文君在一旁听了,接口道:“萧老说得在理。方别啊,我们知道你干的是正事,是大事。可再大的事,人也得吃饭睡觉,家也得顾。你看瑶瑶,嘴上不说,心里哪能不惦记你?”
方别看着乐瑶微微隆起的腹部,心中涌起一阵歉疚和暖意。
他握住乐瑶的手:“妈,瑶瑶,你们放心。我心里有数。试点工作刚铺开,是忙,但我会安排好。等乐瑾他们下去了,几个工作组运转起来,我就能稍微腾出手。”
正说着,乐瑾从里屋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笔记本:“姐夫,你回来了?正好,我和晓白整理资料,有几个关于勐腊气候和疾病分布的问题,想问问你。”
“吃完饭再说。”薛文君嗔道,“让你姐夫先好好吃饭。”
“没事,妈。”方别几口把饭吃完,擦了擦嘴,“拿来我看看。”
乐瑾和周晓白拿着笔记本和几本书走出来。周晓白有些不好意思:“方大哥,你先休息会儿,不着急。”
“不碍事,正好一起捋一捋。”方别示意他们坐下。
乐瑾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列出的问题:“我们查资料发现,勐腊属于热带季风气候,干湿季分明。资料上说,疟疾、登革热这些蚊媒传染病,主要高发在雨季。那我们过去调研,是不是应该重点针对雨季的防控措施?比如清理积水、防蚊叮咬这些?”
方别赞许地点点头:“抓到了关键。雨季确实是防控重点,但干季也不能忽视。蚊虫越冬、病原体潜伏,都可能为下一个雨季爆发埋下隐患。所以,宣传和措施要贯穿全年,只是侧重点不同。雨季重点在‘防’和‘灭’,干季重点在‘清’和‘查’,清理滋生地,检查防护漏洞。玉香医生她们编的傣语卫生歌里,应该就有这方面的内容,你们去了要重点学习,看看群众接受程度如何,有没有可以改进的地方。”
周晓白在本子上认真记下,又问:“我们还看到资料说,当地少数民族有一些独特的饮食习惯和生活习惯,可能和某些疾病有关。比如,有的地方喜欢生食或半生食某些水产,可能感染寄生虫。我们在调研时,如果发现这样的情况,该怎么处理?直接指出,会不会引起反感?
这个问题提得很实际,也很有水平。
方别沉吟了一下,说:“这个问题很重要。原则是:尊重习俗,科学引导。不能一上来就否定人家的传统吃法,那样肯定行不通。要先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饮食习惯?是口味传承,还是条件所限?然后,结合当地已有的疾病案例,用他们能听懂的语言,讲清楚可能存在的风险。比如,可以告诉他们,某种吃法可能会让肚子里长虫子,导致肚子疼、营养不良,甚至影响小孩长个子。同时,要提供可行的替代方案或改良建议,比如彻底煮熟再吃,或者配合某些有驱虫作用的本地香料一起烹饪。关键是,要把道理讲透,把利害关系说清,让群众自己做出选择。玉香医生是本地人,又是医生,她在这方面有经验,你们要多向她请教。”
乐瑾和周晓白听得连连点头。乐瑾感慨道:“原来这里面有这么多讲究。光有热情不够,还得有方法。”
“对,方法很重要。”方别肯定道,“尤其是做群众工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要站在他们的角度想问题,用他们的语言说道理。你们这次下去,不仅是收集资料,更是学习怎么做群众工作。多看,多听,多问,少下结论,更不要轻易指手画脚。记住,你们是去帮忙的,不是去指挥的。”
乐瑾和周晓白认真地点了点头。
乐瑾将方别的话记在本子上,又抬头问:“姐夫,那我们在勐腊调研期间,遇到拿不准的事,写信回来会不会太慢?有些情况可能得当场拿主意。”
方别思索片刻,说:“写信确实有延迟。这样,你们出发前,我和玉香医生通个电话,请她担任你们的现场指导。她熟悉当地情况,也有处理复杂问题的经验。遇到紧急情况,你们先和她商量。如果她拿不准,再由她想办法联系试点办。同时,你们自己也要学会判断。分清哪些事必须请示,哪些事可以结合实际情况灵活处理。记住,群众利益无小事,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方别的话让乐瑾和周晓白都感到心里有了底。
乐瑾合上笔记本,认真地点头:“姐夫,我记住了。到了勐腊,一切以群众的安全和利益为重,多听多看多请教,不轻易下结论。”
周晓白也轻声补充道:“方大哥,我和乐瑾会互相提醒,遇事多商量。玉香医生那边,我们也会多尊重她的意见。”
方别看着两人神色郑重,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全国地图前,手指沿着云南的方向划了一下,又收回来。
“你们这次去勐腊,是咱们试点工作向深水区迈进的第一步。”
方别转过身,目光落在两人身上,“那里气候湿热、地理复杂、民族多样,既有挑战,也有宝藏。波岩温老人的献方、玉香医生积累的群众基础,都是宝贵的财富。你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财富接住、理清,再转化成能让更多老乡受益的办法。”
乐瑾站起身:“姐夫,你放心。我和晓白一定不辜负这份信任。”
薛文君端着洗好的碗筷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笑着插了一句:“行了行了,大晚上的别光顾着表决心。明天还要赶路呢,早点歇着。晓白,今晚还是跟瑶瑶住,让方别睡书房。”
周晓白连忙应下,又转向乐瑶:“瑶瑶姐,又要打扰你了。”
乐瑶笑着拉住她的手:“说什么打扰,家里热闹些才好。走,我带你去铺床。”
回到书房,方别并没有立刻休息。
他摊开稿纸,开始起草给朱副部长的专题汇报提纲。
军民协作试点方案、专家评审委员会名单、五个试点地区的优先行动计划、民间验方采集评审规程的推进情况......
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清晰、扼要地呈现出来。
方别写得很慢,力求每一句话都落到实处,每一个数据都有依据。
方别知道,这份汇报不仅关乎领导对试点工作的看法,更关系到后续能否获得更多的支持。
写到军民协作部分时,他特别强调了以民为本、不扰群众的原则和资源共享、优势互补的机制,并附上了孙部长和王副院长的积极反馈。
写到专家评审委员会时,方别列出了萧老最终敲定的名单,并简要说明了每位专家的专长和考量。
最后,在汇报的结尾,方别写道:“试点工作千头万绪,然其核心,不外乎信任二字。信任群众中蕴藏的智慧与力量,信任科学方法的严谨与公正,信任不同系统间协作的可能与诚意。我办全体同志,必当谨记部领导嘱托,脚踏实地,一步一印,在干中学,在学中干,争取早日探索出可供推广的、切实有效的农村医疗卫生工作新路径,不辜负群众的期盼与组织的信任。”
写完最后一个字,方别搁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望向窗外。
夜空如洗,繁星点点,一如无数双期盼的眼睛。
方别知道,前路漫长,挑战重重。
但有老师掌舵,有同志协力,有群众支持,更有家里那盏温暖的灯。
方别相信,再难的路,也能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