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众人听见石勒这样说,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御座前的李晓明身上,等着石勒的下文。
只见石勒一手摩挲着酒樽边缘,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有了决断:
“嗯……这样,朕再设一职,名曰‘度支尚书’,总揽天下赋税、钱粮调度诸事。”
“陈卿,”
他目光转向李晓明,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既已随朕来到襄国,便卸去那司州司马之职,专心做你的卫将军,兼领这度支尚书吧!
京畿防务,国之命脉;天下钱粮,社稷根本。
此二职皆系于卿身,担子不轻,务必殚精竭虑,仔细操持,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
咳咳,那般惫懒偷闲了!”
“嘶——”
石勒话音落下,殿下文武百官,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声!
随即便是嗡嗡的议论声四起,众人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这度支尚书,单论官职品秩,确实比中书令、中书监、尚书令这些“令”字头的大佬,要低上一等。
可要论及实打实的权柄,那简直是通天的差事!
总揽全国赋税钱粮调度?
这岂不是捏住了整个国家的钱袋子、粮仓的钥匙?
简直就是给皇帝陛下当“大管家”啊!
更何况,他还兼着卫将军,手握京畿重兵,掌控着襄国都城和皇宫的安危!
这……这简直是管军又管钱,军政财权一把抓!
陛下对这个半路投靠、来历不明的降将,信任竟至于此?!
这泼天的权柄,怎就落到了他头上?!
金珠虽不甚明白其中关窍,但见众人反应,也知道父王给了陈将军极大的好处。
她喜滋滋地伸出黑胖手,重重地往李晓明肩上拍了两下,憨声憨气地低语道:
“陈将军!听见没?
我父王又封你当了大官哩!管钱粮哩!
以后是不是想吃多少肉都成?”
李晓明此刻心中也如同喝了蜜糖,美滋滋地!
他暗自盘算:“石勒这老羯胡,倒真是个信人!
当初在蓟城,老子想开溜被他逮住,他亲口许诺日后让我掌管全国兵马。
如今不但卫将军的兵权到手,连带着整个国家的钱粮也塞了过来!
嘿嘿,这度支尚书……陛下的钱粮,管着管着,不就跟管我自家的差不多了么?”
他越想越美,几乎忍不住笑,正准备收敛心神,屈膝行个庄重的谢恩大礼——
“陛下!臣有本启奏!”
一个带着浓重酒气、却强作清醒的声音突兀响起!
只见新任尚书令刘征,那张原本就因醉酒而通红的脸,此刻更是涨成了猪肝色,
他摇摇晃晃地出列,对着石勒深深一揖,舌头虽有些打结,语气却带着急切:
“陛……陛下!陈将军……陈将军虽有大功于国,
然陛下已擢升其为卫将军,执掌京畿兵权,已然是位高权重!
这钱粮度支,自有户部……户部循例操持,各司其职……
何……何须再特设度支尚书一职?且令陈将军兼领?
臣恐权柄过重,非……非朝廷之福!亦非陈将军之福,
恳请陛下……再斟酌一二!”
李晓明满腔的欢喜,被刘征泼了一盆冰水!
他猛地抬头,瞪向刘征!
心中破口大骂:“好你个翻脸不认人的白眼狼!
就这两日,为了石勒老儿登基之事,咱们商议谋划,同进同退,也算有些交情了吧?
你能爬上尚书令的高位,老子替你高兴!
怎地轮到老子做个度支尚书,你就跳出来捅刀子?
你可真他娘的是个十足的小人!”
石勒听了刘征的进谏,眉头瞬间拧起,脸上笑意全无,沉声道:
“刘尚书此言差矣!陈卿精通算学,心思缜密,
昔日不过做个小小的督粮校尉,便将粮秣转运调度得井井有条,省却朕多少烦忧!
此乃朕亲眼所见!此其一。
其二,陈卿立下大功,朕授他度支尚书,论职衔尚在你尚书令之下,何来权柄过重之说?
莫非刘卿以为,你这尚书令之位,便容不得旁人分毫权柄了么?”
石勒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要朕看,只任卫将军和度支尚书两职,尚不足以酬陈卿之功!
传朕旨意——加封陈祖发,为平乡侯!食邑......千户!”
“侯爵?!食邑千户?!”
刘征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他本意是想阻挠李晓明染指财权,结果非但没能如愿,反而又让对方凭空得了侯爵之位!
见石勒故意如此,心中不禁懊悔万分,只得满面羞惭,悻悻然地退到一边。
他心虚地偷眼看向李晓明,正好对上李晓明眼中的熊熊怒火,吓得他慌忙低下头,再不敢言语。
而程遐、徐光、续咸、夔安、王阳等人,此刻望向李晓明的眼神,是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嫉妒!
卫将军掌兵,度支尚书掌钱,再加一个食邑千户的侯爵!
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几辈子都修不来的泼天富贵!
李晓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封侯之喜,砸得有些发懵!
食邑千户是什么概念?
三国时曹魏权臣曹真,贵为皇亲,食邑也不过三千户,已是锦衣玉食,贵不可言,还能豢养数千私兵!
那被后世奉为武圣的关羽关云长,天子亲封的汉寿亭侯,食邑才不过几百户,
就这,关羽一直到死,逢人都要显摆:吾乃汉寿亭侯......
如今自己竟一跃成了食邑千户的平乡侯!
有了这个爵位,光靠封地上的租税,就能躺着享尽荣华富贵,还用得着费心去贪墨?
更何况还兼着度支尚书,自己给自己发俸禄,那还能有假?
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他并不是不知好歹之人,看向御座上的石勒,实在是感激万分,
心道:“好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
可陛下今日之恩,重逾山岳!便是把头磕破了,也值了!”
想到此处,双膝一软,就要郑重其事地跪拜下去,叩谢这浩荡皇恩——
“启奏陛下!臣有异议!”
一个带着明显不忿的声音,如同冷水般再次浇下!
只见信任中书令徐光,铁青着脸,手持麈尾,大步出列,对着石勒深深一揖,激昂道:
“陛下!臣以为不可!
陈祖发此人,虽有微功于前,
然陛下擢其为卫将军,兼领度支尚书,已是恩宠至极,旷古罕见!
此等荣宠,足慰其功!
然则,”
他话锋一转,声音带着攻击性,
“此人本是降将,来路不明!且素行不端,
朝秦暮楚,三心二意之名,军中朝中,简直人尽皆知!
陛下今日若再赐其侯爵,使其位列封君,
倘若他日……他日此人故态复萌,心念旧主,或另投他处,我大赵朝廷颜面何存?!
请陛下以国体为重,三思而行!”
李晓明胸中怒火腾地一下直冲顶门!
好你个杂碎徐光!刘征刚下去,你又跳出来!处处与老子作对!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抬起头,就要开口怒斥这匹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