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时正站在大明远征舰队旗舰“靖海”号的艉楼甲板上,迎着南海强劲而湿润的季风,眺望着南方水天一色的远方。
陈恪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灰直裰,外罩一件挡风的油布披风,海风吹乱了他的鬓发和胡须,却吹不散他眼中那沉静如渊的光芒。
是的,范德尔猜对了。
陈恪的目标,从来就不是被动地救援石见,也不是在茫茫大海上与飘忽不定的荷兰主力玩捉迷藏。
他的目标,从踏进杭州总督行辕、下令全军集结于沥港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明确——巴达维亚。
这个在后世名为雅加达的地方,此时正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经营东亚、东南亚的大本营,是其财富、权力和野心的象征,也是其庞大海上网络最脆弱的一环。
“侯爷,各舰回报,航向稳定,顺风顺水,照此速度,预计二十日内可抵达旧港附近海域。” 阿大悄然来到陈恪身后,低声禀报。他脸上带着长途航行的风霜,但眼神锐利如昔。
陈恪微微颔首,没有回头:“琉球和上海那边来的船,都跟上了吗?”
“跟上了。常钰将军派来的六艘快船一直在外围担任前哨和联络;俞咨皋将军派出的八艘主力战船及十二艘补给船,已在昨日与我们汇合。按您的吩咐,他们带来了最新绘制的南海海图,以及几位特殊的向导。”
阿大说着,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陈恪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特殊的向导。
那是他过去几年“消失”时,通过常乐的商业网络和秘密渠道,重金招募或“请”来的“南海通”。
他们中有早年跟随三宝太监下西洋的船员后裔,有常年在南洋航线跑船的华人老舵工,有熟悉季风和洋流的阿拉伯海商,甚至还有一两个因为各种原因与荷兰东印度公司产生龃龉的葡萄牙或西班牙冒险家。
正是靠着这些人的知识和记忆,加上从西洋商人那里零碎获得的信息,以及他本人前世的模糊地理概念,陈恪和他的核心幕僚才得以拼凑出通往巴达维亚的航线图,并了解了沿途关键节点、补给点、以及巴达维亚港口的大致防御情况。
这就是他的底牌之一,也是他敢于进行这场豪赌的底气。
他知道,荷兰人,或者说这个时代的欧洲殖民者,最大的优势之一就是对远洋航线的垄断知识和精密海图。
明朝官方,包括水师,对南洋的认知大多停留在郑和时代的记载和零散的商船报告中,早已过时且模糊不清。
而他要做的,就是打破这种信息垄断。
“告诉几位向导,他们的功劳,此战之后,本侯绝不吝封赏。现在,我需要他们确保,我们的舰队能走最快捷、最安全的航线,以最快的速度抵达巴达维亚外海。” 陈恪吩咐道。
“是。” 阿大应道,顿了顿,又问,“侯爷,荷兰红毛……真的会回援吗?若是他们置巴达维亚于不顾,反而趁我沿海空虚,大肆劫掠,甚至北上威胁京师……”
“他们会回援的。” 陈恪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巴达维亚之于荷兰东印度公司,犹如心脏之于人体。心脏受袭,四肢必然回缩护卫。此乃常理。况且,范德尔是个优秀的指挥官,但再优秀的指挥官,也受制于他背后的组织。东印度公司是商贾联合体,利益至上。他们可以承受在远东的局部挫折,甚至可以暂时放弃一些劫掠目标,但绝不能承受失去巴达维亚这个远东总部的代价。那意味着数年的经营毁于一旦,意味着对股东无法交代,意味着他们在东方的霸权可能瞬间崩塌。”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这支浩浩荡荡、帆樯如林的庞大舰队。
这里面有他当年在上海督造、后来秘密转移到琉球和南洋航线隐藏起来的精锐战船,有俞咨皋从上海带来的、经过改良的水师主力,有胡宗宪移交的闽浙粤水师精华,更有临时征调、经过匆忙武装改造的数百艘大型商船。
它们装载着超过四万名经过挑选、士气因重赏而被激励起来的陆军精锐,以及足够支撑数月远洋作战的粮草、淡水、火药。
这是一支集合了明朝东南海上力量精华、甚至押上了国运的远征军。
“我们此番南下,看似孤注一掷,实则有三利。”
陈恪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阿大耳中,也仿佛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其一,攻其必救,扭转被动。红毛夷船坚炮利,机动灵活,依托海上优势,袭扰我万里海疆,令我防不胜防。若与之纠缠于近海,则正中其下怀,被其牵着鼻子走,空耗国力民力。直捣其巢穴,则可迫其回援,将战场主动权夺回我手,将其拖入我最擅长的领域——正面攻坚与国力消耗。”
“其二,知彼知己,信息决胜。红毛夷知我沿海虚实,而我等对其老巢知之甚少,此乃彼之长处,我之短处。然我数年经营,探明其巢穴方位、航道、乃至防御大概,此短处已补。彼以为我不知其巢穴所在,或不敢远涉重洋,此乃其致命疏漏。我以有备算无备,胜算已添三分。”
“其三,集势一击,破其根本。红毛夷虽强,然其根本在巴达维亚。舰队所需之补给、维修、休整,劫掠所得之财货囤积,往来商船之调度,皆赖于此。毁其巢穴,或重创之,则其舰队如无根之木,再强亦难久持。纵使其舰队主力完好,失了根基,亦是丧家之大,迟早分崩离析。而我携雷霆之势,以逸待劳,或有毕其功于一役之机。”
他顿了顿,望向南方海天相接之处,目光悠远:
“当然,此计行险。万里奔袭,航道漫长,风涛难测,补给维艰。若巴达维亚防御坚固,久攻不克,我师老于外,红毛夷主力回援,与守军内外夹击,则我危矣。若沿途有失,或后方有变……皆是大患。”
“故,此战之要,在于‘快’、‘准’、‘狠’三字。”
“快,则令敌不及反应,打其时间差。自我大军出沥港,消息传至红毛夷耳中,其研判、决策、集结、回援,需时日。我顺风疾行,务求在其主力回防之前,兵临巴达维亚城下。”
“准,则航线无误,直指要害。赖众向导之力,避暗礁,乘季风,直趋其巢,不使有失。”
“狠,则一旦接敌,不惜代价,全力破之。巴达维亚城防,多以土木砖石为主,虽有炮台,未必能及我巨舰重炮。登陆之陆军,乃各省精选敢战之士,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务求一击破城,焚其仓储,毁其船厂,俘其首脑,震动其根本!”
阿大听得心潮澎湃,又感到肩头责任千钧。
他跟随陈恪多年,深知自家侯爷向来谋定后动,看似行险,实则步步算计。
但此次远征,跨越重洋,直捣虎穴,实乃前所未有之壮举,亦是将身家性命、一世功名乃至国运气数皆系于此。
“侯爷算无遗策,此战必成!” 阿大沉声道,语气充满坚定。
陈恪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掠过一丝深沉的疲惫与决绝。
“算无遗策?世上岂有万全之策?” 他低声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此战,五成靠谋划,三成靠将士用命,还有两成……要看天意,看那范德尔是否如我所料般惊慌回援,看巴达维亚守军是否松懈,看海上风暴是否眷顾……”
他想起离京前与胡宗宪的那番对话,想起自己所说的“当断则断”。
如今,他正是在行这“断”之事。
断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根基,断其挟船坚炮利肆意袭扰大明的气焰,亦是在断大明朝廷内部那些抱残守缺、以为仅靠修补内政就能应对变局者的幻想。
他要证明,面对全新的、来自海洋的挑战,唯有以更宏大的视野、更果断的行动、甚至不惜代价的冒险,才能争得一线生机。
若胜,则红毛夷之患可解,海疆可靖,石见自安,朝廷威望重振,他陈恪或将权倾朝野,获得推行更大变革的资本。
若败……则万事皆休,他个人身败名裂自不必说,东南防务洞开,朝廷威信扫地,大明恐将陷入更深的危机。
这是一场豪赌。
押上的,是他的一切,也是大明国运的一部分。
“传令下去,” 陈恪收起纷繁的思绪,声音重新变得冷硬如铁,“各舰保持航向航速,加强了望。告诉俞咨皋、常钰派来的人,以及各营将领,养精蓄锐,检查军械。告诉所有将士,红毛夷的老巢已不远,泼天的富贵,不世的功勋,就在眼前!但前提是,活着抵达,打赢这一仗!”
“是!” 阿大肃然领命,转身大步离去传令。
陈恪独自伫立船头,任由海风拂面。
脚下,是承载着帝国希望与个人野心的庞大舰队,正劈波斩浪,向着未知的南方,向着那个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目的地,坚定前行。
他知道,范德尔的舰队一定已经在疯狂回援的路上。
一场跨越数千里的海上追逐与生死竞速,已然展开。
而最终的胜负,将在大明从未涉足的遥远南方海域,在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心脏地带,尘埃落定。
所有的神秘面纱解开了。
陈恪看似鲁莽的集结,不惜代价的内迁,不顾非议的倾巢而出,所有令人费解甚至愤怒的举动,此刻都有了清晰得近乎冷酷的答案。
他不要被动的防御,不要漫长的消耗。
他要的,是一次性的、决定性的战略出击。
他要的,是彻底打断对手的脊梁。
风险巨大,收益亦然。
这就是陈恪的战术,或者说,战略。
简单,直接,凶狠,充满了超越时代的洞察力与冒险精神,也浸透着这个帝国顶尖谋略家对人性与利益的深刻理解。
攻其必救。
以正合,以奇胜。
于无声处,听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