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恪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或愠怒的神色，只是偶尔在关键处微微颔首，示意书记官记录。


    待众人说得差不多了，堂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时，他才缓缓开口。


    “诸位所言，俱是实情。修路之难，本督岂能不知？然，事在人为。”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洞察秋毫的冷静，“方才诸位所虑，归结起来，无非‘物力’、‘人力’、‘征地’、‘管理’四端。今日，本督便逐一回应，定下章程。”


    “先说物力——钱粮物料。” 陈恪目光扫过那位宁国府同知，“石料、木料、灰泥，乃至铁器工具，所需确巨。然此等物资，非凭空可得，亦非全赖府库。本督已有安排。”


    他略微提高了声调：“东南市舶总署，近日已与佛郎机、英吉利、荷兰残商及阿拉伯数家大商行，初步达成一系列长期贸易协议。


    我以丝、瓷、茶、棉布等物，换取其巨额现银，以及——生铁、精铜、硫磺、硝石等物。其中，生铁一项，数量尤为可观。此批外来生铁，质地颇佳，可用于打造优质工具、构件。此乃‘物力’来源之一。”


    堂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用贸易换取战略物资，这符合靖海侯一贯的风格。但直接用来修路？


    陈恪继续道：“此外，江宁工业特区首批‘官督商办’之‘江南制造总局’，已即将投产。其首要任务之一，便是利用新式冶炼法及外来优质生铁，试制更耐用之筑路工具，乃至尝试铸造标准件，用于桥梁、涵洞。特区自身建设，亦需大量物料，可形成规模采购，压低成本。未来道路养护所需常规物料，可由沿途州县，在总督府协调下，与特许商号签订长期供应契约，以契约稳定货源与价格。至于钱粮……”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修路款项，不向地方摊派，亦不请朝廷额外拨银。初期投入，由总督府从市舶特别盈余中划拨专款，并发行‘东南路工债券’，特许参与贸易之大商号认购，以未来道路通行之商税作为偿付担保。此举，是将未来之利，转化为今日之资。具体章程，会后由徐先生向诸位详解。”


    以未来收益为担保发行债券？这又是闻所未闻的金融手段。


    但结合陈恪掌控的庞大海外贸易和日渐繁荣的东南经济，似乎……并非完全不可行？


    许多官员眼神闪烁，开始暗自盘算。


    “再说人力。” 陈恪看向那位江都知县，也看向所有人，“招募流民，以工代赈，乃是主体。然管理之难，疫病之防，尔等所虑甚是。故此，本督已下令，于工程沿线，仿上海‘工友互助总会’旧例，设立‘路工管带所’。由总督府派遣专员，会同地方官吏，共同管理。民夫按队编制，设队长，明纪律。工棚、伙食、医药，皆有定规，费用从工程款中列支，接受稽查。若有克扣虐待，民夫可至管带所申诉，查实严惩。此为解决管理之弊。”


    “然，”陈恪话锋一转，语气加重，“流民招募，固有缓急。特区建设已吸纳大批，短期内恐难满足三条干道同时开工之巨量需求。若强征徭役，则必失民心，本督不为也。”


    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一字一句道：“故，本督已拟就奏疏，不日将以六百里加急上呈陛下。奏请调派东南新军三万人，分批、分段，参与首期路工建设！”


    “什么？新军修路？” 堂下顿时一片哗然！连最沉得住气的官员也瞪大了眼睛。


    用军队修路？这……这成何体统？兵者，国之重器，岂能用于土木之功？


    “肃静！”陈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嘈杂。


    “新军乃朝廷经制之师，然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如今海疆初靖，境内平顺，新军除日常操练、驻防要地外，正值休整。


    与其空耗粮饷，不若使之参与国家建设，一则锻炼士卒吃苦耐劳之意志，熟悉山川地理。


    二则以军纪约束，工程进度、质量皆有保障，可免寻常民夫散漫之弊。


    三则，大军行动，旌旗所指，可震慑地方宵小，若有那等倚仗势力、阻挠国策、煽动闹事之辈，”


    陈恪眼中寒光一闪，“新军在此，便是执行军务！阻拦军务者，以军法论处！本督倒要看看，谁人敢试？”


    “况且，用新军劳作，并非没有先例。当年上海草创，本督便曾调派军士参与港口建设，成效卓着。


    此非荒废武备，实乃寓训于工，兵民两便。


    本督在奏疏中自会向陛下陈明利害，此亦是为朝廷分忧，为新军寻一妥当用武之地。


    想必陛下圣明，能够体察。”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更暗含杀机。


    许多官员听得背脊发凉，又隐隐觉得……这似乎真是解决人力难题和潜在阻力的绝佳办法！


    新军听令于朝廷，更直接听命于陈恪，令行禁止。


    让他们修路，效率恐怕远胜寻常民夫。更重要的是，有大军驻扎沿线，什么乡绅阻挠、地痞闹事，简直成了笑话！


    这分明是借修路之名，行肃清地方，树立权威之实！


    而且，侯爷并未擅自调兵，而是郑重上奏，程序上无可指摘。


    “至于征地补偿，”陈恪将话题引回最初太平府官员提出的最棘手问题，“本督定下原则：市价补偿，现银结算；有契约为凭，无主之地充公；优先利用官地、荒滩、河堤；确需占用民田者，除补偿地价外，可允其家中适龄子弟，优先入特区工场或路工队伍，或折价以未来道路沿线特许商铺经营权相抵。


    具体标准，由总督府、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及所涉府县，共同组成‘勘估署’，实地丈量，公议定价，张榜公示，杜绝胥吏上下其手。若有争议，由勘估署裁定；若有无理取闹、串联抗法者……”


    陈恪没有说完，只是目光冷冽地扫过众人。那未尽之言，配合方才“新军修路”的宣言，其意味不言自明。


    议事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先前提出的困难——物力、人力、管理、征地——陈恪竟然在短短时间内，给出了一个环环相扣且颇为凌厉的解决方案！


    物力靠海外贸易和未来债券，人力靠流民加新军，管理靠专门机构，征地靠明确章程和武力后盾……这套组合拳下来，几乎堵死了地方官所有推诿的借口，也化解了他们最大的政治风险。


    直到此刻，许多官员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位靖海侯，召他们来并非简单地“布置任务”，而是早已成竹在胸，所谓“议事”，不过是通报他的决策，并让地方官员明确自己的角色——执行者，以及……在新军和总督府专员监督下的配合者。


    沈墨林第一个反应过来，再次出列，声音比方才更加洪亮：“督帅算无遗策，思虑周详！如此安排，可谓面面俱到，既解工程之难，又顾百姓之利，更杜奸宄之患！下官心悦诚服，必当竭尽全力，配合总督府，办好这修路大事！”


    有了带头的，那些原本提出“难处”的官员，也纷纷转变口风。太平府那位官员面色有些尴尬，但也连忙拱手：“督帅深谋远虑，下官愚钝，所虑浅薄。既有如此周全之策，下官自当遵命，回去后即刻清查所辖路段，配合勘估。”


    宁国府同知、江都知县等人也相继表态，虽语气中仍带着对具体执行的谨慎，但已无人再公开质疑或推诿。


    陈恪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得意之色，只有一片沉静的肃然：“既如此，章程便如此定下。各府州县，依所辖路段，十日内呈报详细勘测预估及所需配合事项至总督府。徐先生会统筹安排款项拨付、人员调配、物料筹备事宜。新军调动，待陛下旨意下达，再行通告。望诸位恪尽职守，同心戮力，早日贯通东南坦途，不负朝廷重托，亦不负黎民所望。”


    “下官等遵命！” 堂下众官员齐齐躬身应诺，声音比来时整齐洪亮了许多。


    会议散去，官员们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许多人脸上仍带着震撼与思索。


    陈恪独自坐在渐渐空寂的议事堂主位，窗外的天光透过高窗，在他深沉的眸子里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物力可求于外洋，人力可驱以新军。


    奏疏已拟就，不日即将发出。


    他相信，以他如今的功绩和隆庆皇帝对他的信任依赖，以“锻炼新军”、“不耗国帑”、“便利商旅”、“巩固海防”为由，请调部分新军参与国家建设，皇帝批准的可能性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