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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0章 圣君枷锁

    陈恪不可能一切都亲力亲为。


    身处总督东南五省军政事务的位子上,手握“便宜行事、如朕亲临”的无上权柄,陈恪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的权力艺术,并非事必躬亲的劳碌,而是“定方向、立规矩、用对人、看结果”。


    江宁工业特区与东南路网,这两项庞然巨物的兴建,便是对他这套治理哲学最彻底的检验。


    他画下了蓝图:功能分区的城市、连接三省的干道、甚至尝试铺设的轨道。


    他定下了规矩:“官督商办”的筹资模式、“以工代赈、不派不捐”的用工原则、“市价补偿、严法护路”的征地章程与新建的“路工管带所”所构成的基层监督与权益保障网络。


    他更布下了棋子:胡宗宪坐镇杭州协调全局、稳定军心;徐渭总揽市舶与对外商贸谈判,确保银流;李春芳攻坚技术,将蒸汽机从图纸推向实用;常乐则以她庞大而高效的商业网络,悄然构建着未来的粮食供应与部分高端原料采购体系。


    至于具体到某段路基该挖多深、某个厂房的梁柱用何种木料、招募的流民队伍今日粥饭咸淡、与地方某个小乡绅的坟地补偿谈判……这些琐碎至极的事务,陈恪已无需,也不能再去过问。


    他的目光,落在了更高处:看方向是否偏离,看规矩是否被扭曲,看棋子是否在其位、谋其政,更重要的是——看结果。


    结果,是检验能力的唯一标准,也是在他陈恪这里,决定一个人前程的最硬通货。


    于是,在总督府强大意志和新军无形威慑所奠定的大框架下,东南官场与新兴的“实业”圈子,开始上演一幕幕鲜活而真实的“能力竞技”。


    有能力,有资源,且把事情办得漂亮的,自然脱颖而出,进入陈恪的视野,并获得丰厚的回报。


    上海知府沈墨林便是典型。他不仅是陈恪旧部,更深谙“紧跟”之道。


    在江宁特区与连通上海道路的建设中,他调动府内一切资源,效率之高、配合之默契,远超其他府县。


    他不仅完成了“任务”,更主动提出利用上海港的物流优势,为特区建设初期统筹调度了一批急需的南洋木材和精铁,解了燃眉之急。


    在陈恪眼中,这便是“有能力、有资源、且善于把事做好”的典范。


    不久,一道总督府调令便抵达上海:沈墨林擢升为南直隶布政使司参议,仍兼管上海府事,但重点协调整个南直隶与特区相关的工商、交通事宜,权柄与前景,豁然开朗。


    也有有能力,但暂时缺乏资源,却凭借一股闯劲和巧思,将事情办出彩的。


    镇江府丹徒县一位姓王的县丞,分管特区局部征地与流民安置点建设。


    他手中无权无钱,面对的却是最棘手的沿江几家小士绅的联合抵制。


    他没有硬顶,也没有一味向上叫苦,而是带着两名书吏,花了半个月时间,将特区规划、未来就业机会、乃至对子弟入工场或商铺经营的优先政策,掰开揉碎,讲给这几家乡绅听。


    他甚至设法请来了已初步在特区拿到第一笔工钱的原籍流民“现身说法”。


    最终,不仅以相对合理的价格谈下了地,这几家乡绅中,竟有两家转而主动拿出部分浮财,试图通过王县丞的门路,打听“官督商办”是否还有参股机会。


    王县丞将此事连同详细的处理过程写成条陈,并未越级,只是按程序上报。


    但这“善用沟通、化解阻力、甚至转化对手”的案例,却通过正常渠道,最终摆上了陈恪的案头。


    陈恪批了几个字:“机变可用,记档。”不久,王县丞便被调入党项征,进入“路工管带所”担任副职,负责更复杂路段的协调,前程已然不同。


    自然,也有“有能力,没资源,结果没做好”的。问题的关键,往往不在于“没资源”,而在于面对困境时的“态度”。


    太平府负责某段山路开凿的同知,便是一例。该地段岩石坚硬,工程进展缓慢,民夫亦有怨言。


    这位同知在给总督府的报告中,大篇幅强调客观困难,请求加拨银两、增派石匠,甚至暗示最好能改道,通篇皆是“非不为也,实不能也”的推诿之气,却鲜见其自身如何组织现有力量攻坚克难的尝试。


    陈恪看过,只对徐渭淡淡说了一句:“遇难则思退,见责则推诿。此人可用之于守成,不可托之以开拓。其考语,下等。”


    这位同知的前途,在此刻已然黯淡。


    更有那等自作聪明,试图以旧官场“投其所好”的方式来逢迎陈恪的。


    他们打听陈恪喜好,却发现这位侯爷不贪财、不恋色、不尚虚文。于是转而揣摩“上意”,在汇报工程进度时,一味夸大成绩,掩饰问题,甚至提前“预支”未来成果,试图营造一派“形势大好”的景象。


    然而,他们低估了陈恪的信息渠道。


    胡宗宪的旧部网络,乃至新军中基层军官的见闻,都能将真实情况点滴汇聚。


    当一份虚报进度的喜报,与另一份揭露其工地管理混乱、物料以次充好的密报同时摆在陈恪面前时,这位官员的命运便已注定。


    陈恪处置起来毫不手软,罢官、追赃、乃至以“欺瞒上官、贻误工事”的罪名移送按察司,以儆效尤。


    此举让所有人明白,在靖海侯这里,“投其所好”的唯一方式,就是“把实事办好”,任何浮夸与欺瞒,都是取祸之道。


    正是在这种“务实者用务实之人,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劣者汰”的清晰导向下,尽管江宁工业特区的建设与三省干道的铺设工程浩大缓慢,状况百出——今日这段路遇暴雨冲垮路基,明日那个工坊的蒸汽机原型机又漏了气,后日某地乡老又因风水问题带着族人阻工。


    但整个庞大的机器,依然在陈恪设定的轨道上,磕磕绊绊却又坚定不移地向前推进。


    强权扫清了最顽固的障碍,明晰的规则提供了运行的框架,而正确的用人导向与赏罚机制,则为其注入了持续的内生动力。


    至于那每日如流水般花出去的银粮,在旁人看来是心惊肉跳的天文数字,在陈恪的棋盘上,却是一盘早已算清的大账。


    市舶总署在徐渭的主持下,已成为真正的“金山”。


    南洋商路彻底贯通,西洋诸夷争相与大明贸易,海关税收、官贸抽成、船引费、保税仓租……各项进项每月都在刷新纪录。


    这笔财富,优先注入“东南新军编练专款”确保军队忠诚与战力后,仍有巨大盈余,足以支撑特区与路网的初期投入。


    即便如此,仍有缺口。


    陈恪的解决办法,极具前瞻性也略带风险——便是预售未来。


    他以“江宁工业特区”的成功模式与预期收益为抵押,开始预售浙江、福建、广东、江西等省“未来工业特区”的“官督商办”份额与特许经营权。


    那些见证了江宁特区土地升值、看到机器生产潜力、且对陈恪能力抱有狂热信心的海商、东南豪强、乃至部分急于寻找出路的士绅,再次蜂拥而至,踊跃认购。


    巨额资金提前到位,被投入当前建设。


    这听起来颇有寅吃卯粮的嫌疑,但关键在于,陈恪手中的抵押物并非虚无。


    他坚信,只要江宁工业特区第一批重点工场,如“江南制造总局”、“镇江纺织总厂”等顺利投产,其生产出的优质铁器、军械部件、廉价棉布等产品,无论供应新军、投放市场还是出口海外,都将迅速产生巨额利润,开始向总督府财政回血。


    这笔回血资金,便可用于偿还前期“预售”的部分债务,并支撑下一个省份工业特区的启动。


    如此循环往复,如同滚雪球。


    在他的计划里,以南直隶为模板和发动机,三年之内,初步建成一个以东南五省为核心,由沿海工业特区、内陆资源产地、改良水陆交通网络和强大远洋贸易共同构成具备初步内部循环能力的新经济体系雏形。


    届时,不仅建设投入能逐步收回,一个崭新且更强大的财赋根基,也将屹立于帝国东南。


    与杭州澄心园内目标明确的推进相比,数千里外的北京紫禁城,气氛则截然不同。


    自从隆庆皇帝顶住压力,批准了陈恪“调新军参与路工建设”的奏请,朝廷就如同被点燃的柴堆,争议与质疑的火焰再也没有熄灭过。


    文华殿的朝会,时常沦为争吵的战场。


    都察院的御史、六科的给事中,以及不少自诩清流的部院官员,揪住“以军为民役,败坏纲纪”、“陈恪擅权,渐成藩镇”、“劳民伤财,虚耗国本”等话题,反复抨击,奏疏如雪片般飞向通政司。


    隆庆皇帝朱载坖坐在冰冷的龙椅上,最初还能强打精神,驳斥几句,或让内阁去“详议”。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面对那些引经据典、涕泪横流、仿佛大明明日就要亡于陈恪之手的劝谏,他感到了深深的疲惫与烦躁。


    那些声音钻进他的耳朵,在他脑海里嗡嗡作响:


    “陛下!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岂有驱使虎贲之士,执耒耜于道路之理?此非练兵,实乃辱军!长此以往,将士只知有总督而不知有朝廷,只知修路而不知征战,武备废弛,社稷危矣!”


    “陈恪在东南,聚敛财富,结连勋贵,私练精兵,今又擅调大军兴土木,其心叵测!汉之周亚夫细柳营,唐之安禄山范阳镇,前车之鉴,血迹未干啊陛下!”


    “东南岁入,尽归陈氏私库。所谓‘官督商办’,实为与民争利,盘剥商贾。如今又搞什么‘以债养债’,皆是饮鸩止渴之术!一旦工场无利,商路有变,则债台高筑,东南糜烂,悔之晚矣!陛下不可不察!”


    这些言论,有些是出于真正的担忧,有些是恪守儒家教条,有些则是利益受损者的反扑,或是政敌的攻讦。


    但无论如何,它们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日夜冲击着隆庆的神经。


    他开始理解,为何自己的父皇嘉靖皇帝,晚年执意躲在西苑精舍,透过奏疏和太监来掌控这个帝国。


    那样至少,直面这些无穷无尽争论、拉扯、和道德绑架的,是首辅、是阁臣,而不是他这个皇帝。


    烦恼是他们的,决策的压力却可以通过“留中”、“廷议”等方式缓冲、转移。


    错就错在,自己登基之初,曾满怀雄心,想要做一个虚心纳谏、励精图治的“圣君”。


    这“圣君”的人设一旦立下,便成了枷锁。


    他不能像父皇那样公然“怠政”,不能对言官的进谏置之不理,更不能干脆利落地压下所有反对声音。


    他必须“听取意见”,哪怕这些意见他根本听不下去,甚至明知其中许多是迂腐之见或别有用心。


    这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让隆庆感到窒息。


    每当朝会结束,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后宫,那份无力感和烦闷非但不能消散,反而在寂静中愈发清晰。


    于是,他越来越频繁地流连于后宫。


    声色犬马,醇酒美人,成了他逃避朝堂纷扰、缓解内心焦虑的唯一慰藉。


    冯保等近侍敏锐地察觉了皇帝的变化,更加小心翼翼地逢迎着,将各种新奇玩物和绝色佳人源源不断送入宫中。


    隆庆沉浸其中,似乎只有在那软玉温香、歌舞升平之中,才能暂时忘却乾清宫外那令人头疼的天下。


    “皇上,该用膳了。” 冯保轻声提醒。


    隆庆从一场午后的浅眠中醒来,眼神有些涣散,挥了挥手:“摆驾……去李贵妃那儿。今日的奏疏……非紧急者,皆留中吧。”


    “是,皇爷。” 冯保低头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忧色,却不敢多言。


    留中不发,成了隆庆应对质疑东南政策奏疏的最常用手段。


    既然无法说服,也懒得反驳,那便当作没看见。


    眼不见,心不烦。


    他甚至开始有些破罐破摔的念头:反正东南有陈师在,开海、强军、弄钱,他都做得不错。


    朝廷这边,有高拱、赵贞吉他们撑着,天塌不下来。


    自己何必再去操那份心,受那份气?弹劾奏疏?留中便是。


    争议吵闹?由他们吵去。


    只要陈恪那边别再搞出像“清丈”那样惊天动地的大乱子,只要东南的银子还能时不时解送一些进京充盈内帑,只要边关不起烽火……这皇帝,便能做得。


    至于圣君之名?或许,像父皇那样,躲在幕后,让能臣干活,自己享受结果,也不错。


    至少,耳根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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