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


    惨白的日光灯在头顶一字排开，将整条走廊照得没有任何阴影。


    那些金属门上的编号从a-001开始，a-002，a-003，一路延伸下去，每一扇门都一模一样，每一扇门都紧闭着，每一扇门后面都死寂无声。


    沈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荡，像某种古老的、不可逆转的倒计时。


    他走得很慢。那些门后面的东西，在“看”他。


    沈烬停在a-017号门前。他站定，侧耳倾听。里面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没有任何活物应该有的声音。


    但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轻得像蛇在沙地上爬行。


    沈烬抬起手，轻轻推开门。


    门没有锁。


    金属门页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里面的房间。


    房间不大，约莫二十平方，四面墙壁是裸露的火山岩，没有粉刷，没有装饰，只有岩石本身的灰黑色。


    房间的正中央有一张金属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说它是“人”，是因为它有人类的形状——四肢，躯干，头颅。


    但它的皮肤是灰白色的，灰白得像泡了很久的尸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它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是浑浊的灰黄色，没有焦距，只是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沈烬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那个东西。他没有进去，只是看着。那个东西也没有动，只是躺着，像一具被遗弃的人偶。


    但沈烬却感觉到了，它的灵魂却不是它自己的。


    那条命运神径虽然还在沉睡，但经过路西法人格的洗礼之后，他的灵魂感知力已经远超从前。


    他能看见那些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灵魂的颜色，灵魂的形状，灵魂的裂痕。


    而这个东西身上的灵魂，是拼凑出来的。


    就像一件被打碎的瓷器，被人用胶水一块一块粘回去，表面看着完整，但每一道裂痕都在渗着光。


    那些光的颜色不一样，有的是灰黄色，有的是灰白色，有的是暗红色。那是不同人的灵魂碎片，被强行缝合在一起，塞进这具灰白色的躯壳里。


    沈烬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继续向前走。


    a-023的门被沈烬一把推开。


    一模一样的房间，相同的金属床，一样的灰白色躯壳。


    只是床上那个“人”是坐着的，背对着门，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它的灵魂同样是拼凑出来的，碎片比第一个更多，颜色也更杂。


    a-031房间中的“人”是站着的，它站在房间的角落，面朝墙角，像一个被罚站的孩子。在它的灵魂碎片里有几片是沈烬熟悉的颜色——那是【永眠乡】的颜色。怠惰的深灰。


    这人，是被莹川所杀？


    沈烬的手微微握紧，但没有停下，继续向前走。


    a-047，a-058，a-063，a-079——每一扇门后面都是同样的景象。


    灰白色的躯壳，拼凑的灵魂，死寂的沉默。那些东西不攻击他，甚至不看他，只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像被遗忘的玩具。


    但沈烬知道，它们不是不想攻击，是还没有被“激活”。它们那些被拼凑出来的灵魂，像一颗颗尚未引爆的炸弹，静静地等着某个人按下开关。


    这间研究所的主人真是丧心病狂！


    利用那些死去的尸体就算了，真正恶心的地方是她将无数原本可以彻底解脱的灵魂囚禁在这些死尸容器中。


    那些灵魂无法消散，就无法转世。他们不仅要接受被硬生生拆散分解的痛苦，还要被人利用，充当灵魂实验的工具。


    沈烬的双手忍不住紧紧攥紧。即便是他这样的刽子手，在看见这样的恶行之后都觉得一阵恶心。


    杀生不虐生，这是所有十二宫杀手入行之前必须遵守的信条。


    而现在眼前的一幕，很显然已经完全颠覆了这一点。


    走廊终于到了尽头。最后一扇门没有编号，只有一块小小的铭牌，上面刻着一个词——θ?νato?。希腊语，“死亡”。


    沈烬站在门前，看着那个词，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穹顶很高，高得像在仰望一座山的内核。


    穹顶上嵌满了细小的发光晶体，那些晶体散发着惨白的冷光，将整座大厅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手术室。


    大厅的墙壁上是一排排透明的圆柱形培养舱，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密密麻麻，像蜂巢的孔洞。


    每一座培养舱里都注满了淡黄色的液体，液体中漂浮着一个人形的轮廓。


    有些是完整的，有些还缺胳膊少腿，有些只剩一个头颅，悬浮在液体中，像一颗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


    沈烬站在大厅中央，抬头看着那些培养舱，看着那些漂浮在液体中的残缺躯壳。


    他的目光从一座舱移到另一座舱，从一层移到另一层，从一排移到另一排。然后，他看见了。


    在最顶层，在最角落的那座培养舱里，有一个女人的轮廓。


    她的身体是完整的，没有被拆解，没有被拼凑，只是静静地悬浮在淡黄色的液体中，闭着眼睛，像在沉睡。


    她的手中握着一柄诡异的匕首。


    诡异的是，她的面容和五官竟然和莹川有五六分的相似。


    不过沈烬一眼就看出来，莹川丢失的那部分灵魂不在这身体里面。


    这具身体里没有灵魂，没有碎片，没有任何属于“莹川”的东西，只是一具空壳，被泡在液体里，像一件被保存起来的藏品。


    看来，这实验所的主人做这一切有一部分是为我而来……


    看见这女人身体的时候，沈烬就已经想通了。


    他站在大厅中央，仰头看着那座培养舱，看着那张有些熟悉的沉睡的脸。


    “啪嗒。”


    身后传来一道轻微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落在绒毯上，但沈烬听见了。他没有回头。


    “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耐心。”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柔，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空灵感。


    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直接在你耳边低语。


    沈烬依然没有回头。“你是谁？”


    身后的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沈烬闭上眼睛。


    “深红议会的上议长吗？”


    身后的人没有否认。


    脚步声再次响起，从身后缓缓走近，走到他身边，停下。


    沈烬转过头，看着身旁这道身影——血红色的斗篷，苍白的发丝，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道苍白的下颌线。她抬起头，兜帽滑落。


    沈烬看见了那张脸。那是一张极其苍白的脸，白得像大理石雕塑，没有一丝血色。


    五官精致得不像人类，像某种古老的、被时间遗忘的存在。


    她的眼睛是猩红色的，不是蒂奇那种狂暴的血红，而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古老的红色，像陈了无数个纪元的葡萄酒。她的嘴唇微微扬起，那是一个笑，很淡很淡。


    “初次见面。”她的声音很轻，“沈烬。”


    “你可以叫我潘多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