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尽奢华、威压沉凝的客厅里,和尚翘着二郎,倚坐在罗汉床上。
他眸光淡淡落向前方初长成温婉妇人模样的李小猫儿,静待她做抉择。
一旁的半吊子脑子里对钱财毫无半分概念。
只顾着摆弄圣甲虫,于他而言,这辈子只要吃饱喝足,其余身外之物统统无关紧要。
李小猫怔怔望着眼前木箱里堆山的大黄鱼。
满桌价值连城的珍宝,漫天泼天富贵压得她心头发紧。
她脑子瞬间空白,手足无措完全不知该如何取舍,只能转移话题。
“拿什么拿,回头给你买一把木剑玩~”
她用哄小孩似的温柔语气让半吊子放弃要这些圣甲虫。
和尚见此眼底戏谑翻涌,嘴角笑意藏都藏不住。
把玩珍宝的半吊子头也不抬,随口回得干脆。
“真家伙我都玩腻了,还玩哪门子木剑。”
李小猫脸颊发烫,带着局促歉意,对着和尚讪讪一笑。
“哥,那啥~”
说话间,她俯身从木箱里抽出两块大黄鱼,接着缓缓坐回原位,姿态拘谨。
“大哥,金条您帮我们存着,东西接着放您这。”
她视线扫过桌上二十余件绝世圣甲虫珍宝,咬了咬唇,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大哥,我父母还在北平,能不能~”
话说一半,她底气不足,脑袋不自觉垂落,根本不敢抬头直视和尚的目光。
和尚来了兴致,瞬间收了眼底笑意,面色沉敛严肃,气场骤然压了下来。
“吊子是我兄弟,你是他媳妇,所以我才带你们来港岛过好日子。”
“有些事你要明白,我有能力是我的事,跟你没有太大关系~”
垂首沉默的李小猫,听完这话脸色瞬间发白,心头一沉。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偷偷抬头窥视和尚一眼。
李小猫儿脚尖悄悄一抬,踢了踢身旁半吊子的腿,想让他开口解围。
奈何半吊子天生榆木脑袋,压根看不懂人情世故的暗号。
他被踢得莫名其妙,侧过头一脸茫然地看向小猫。
“踢我干啥?”
这一句话,让本就局促不安的李小猫愈发尴尬窘迫,脸上燥热难堪。
她硬着头皮再次开口。
“大哥,我懂,要不我用这半箱子金条,请您帮帮忙~”
和尚不接她的话,视线越过她,径直落在世事不问的半吊子身上,语气不疾不徐。
“男主外女主内,你们夫妻俩怎么相处,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这些大黄鱼,可是我弟弟的东西,怎么花,怎么用,得他亲自开口。”
李小猫心头困惑,往日随和仗义的和爷,今日为啥要刻意为难她。
她重重喘了口气,转头看向只顾玩圣甲虫的半吊子,开口软声商量。
“吴波儿,我想把我爹娘弟弟妹妹接过来,你看可以吗?”
吴波儿脑子缺根筋不是真傻,他听懂到自己媳妇儿的话,当即转头看向和尚,一脸嬉皮笑脸开口说话。
“哥,大黄鱼你全拿着,接我老丈人事儿,您给办了呗~”
这话一出,李小猫悬着的心彻底落地,暖意涌上心头,满眼期待地望向和尚。
和尚依旧不急不躁,目光始终锁在天真的半吊子身上,片刻后缓缓开口。
“既然我兄弟开口了,这件事自然没问题。”
话音落,他撑着手杖缓缓站起身,语气坦荡郑重。
“当人大哥怎么能昧自己兄弟的钱。”
在李小猫怔然的注视下,和尚拄着手杖,步履沉稳走向楼梯口。
和尚上楼之后,李小猫儿压低声音对着还在玩闹的半吊子提点。
“和爷什么意思?你别玩了。”
“我跟你说,这些东西你一件都不能要~”
半吊子玩得正尽兴,被打断顿时有些不开心,他抬眼盯着身旁的小猫儿。
“这是哥给我的~”
李小猫最懂自家男人心性,不跟他讲大道理,只用哄孩子的语气,顺着他的喜好诱惑。
“我给你买别的玩具,回头天天给你做好吃的,猪头肉,卤煮,烙饼,叠馍,卷饼,只要你想吃啥,我都做,做的多多的,就紧着你吃。”
一听见吃食,半吊子双眼瞬间发亮,手里的圣甲虫顿时不香了,满眼都是热乎吃食。
“那成,不过我得留一个~”
说完,他从一排圣甲虫里挑出一枚,递到小猫眼前。
那是一枚婴儿拳头大小、金镶蓝宝石的圣甲虫,品相绝佳。
小猫犹豫片刻,点头应允。
“就这一个,其他的你得还给和爷~”
半吊子把手里另一枚金镶粉钻圣甲虫放回原位,笃定开口。
“行,以后我想吃啥,你就得给我做~”
“成,想吃啥做啥~”
李小猫笑着应声。
小两口低声嘀咕间,和尚拿着几沓崭新美刀折返回来。
他随手将三万美刀搁在半吊子面前,转身坐回罗汉床,语气平静陈述。
“十七点八公斤黄金,市值两万美刀。”
“另外一万,估计其他东西你也不打算要。”
“二十几个甲虫,差不多就值那个价~”
不等李小猫开口推辞,半吊子立刻举起手里的蓝宝石圣甲虫,献宝似的看向和尚。
“哥这个我留下~”
和尚含笑点头应允,随即目光落向李小猫身上,语气带着敲打与叮嘱。
“我兄弟脑子不好使,但是他却不是没有根的人,小猫儿以后对他好点~”
李小猫听得心头纷乱,满脑子疑惑。
她是真心实意喜欢半吊子,从他还没发家时就开始喜欢。
她对半吊子从未有过私心,实在不懂和尚为何突然说出这番敲打的话。
看着她一脸懵懂茫然的模样,和尚脸上始终挂着似笑非笑的淡色神情。“
吊子跟我出去一趟,那啥,我给他找了一房小妾~”
话未说完,李小猫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
慑于和尚身上的气势,她又飞快低下头,双手死死攥着大腿,手足无措,完全不知如何接话。
和尚神色依旧淡然,缓缓劝解。
“相信你也听过男人有钱就变坏这句话。”
“其实不然,不是男人有钱就变坏,是钱一到手,凑上来的馋猫多了,围着眼打转勾引男人,换谁架得住这阵仗。”
他视线落回憨厚纯粹的半吊子身上,语气深意十足。
“有些东西你是看不住的,特别吊子,这就跟小孩手里抓着金条逛天桥似的,那还不得被人吃了。”
“堵不如疏,真让有心机的女人进了家门,你还有好日子过?”
“每天闷气都生不完,所以让不靠谱的女人惦记我兄弟,还不如给他找几个你能管的住女人。”
半吊子听得一脸懵,不过他也反应过来,慌忙对着李小猫摆手解释,急得额头都冒细汗。
“是哥硬塞给我的,那个洋妞听不懂人话,我都没摸过她的手。”
李小猫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反手紧紧握住半吊子的手,姿态通透大度。
“不用解释,我懂,嫂子也跟我说过,你放心,你真想找其他女人我不拦着,只要你能一直对我好就成~”
半吊子急得有些慌乱,他抬手不停拍着胸口,郑重保证。
“猫儿,你放心,我这辈子只吃你做的饭,其他女人我不吃~”
和尚实在看不下去两人腻腻歪歪的模样,抬手拍了拍坐垫,出声撵人。
“行了,要腻歪回家腻歪,钱拿好~”
李小猫心头暖意翻涌,对着和尚深深鞠了一躬,郑重道谢,随即伸手收起桌上三沓美刀。
脑子慢半拍的半吊子,被她牵着胳膊,懵懵懂懂往门外走。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和尚轻轻吐出一声感慨,眼底藏着无奈与护犊之心。
“吊子,哥能为你做的就这么多了~”
他刚起身,陈管家手持一封烫金请帖快步上前,身姿恭谨。
“和爷,港督派人送了一张请帖过来,邀请您明天晚上六点半,在半岛酒店赴宴。”
和尚接过暗金荆棘花纹的精致邀请函,随意扫了两眼,抬头看向桌上的一排圣甲虫。
“东西送回库房,晚上给我在家摆一桌大席。”
吩咐完管家,他抬步走向楼梯。
拄着手杖行至二楼、楼梯口时,和尚忽然驻足,居高临下俯瞰楼下客厅。
三十一岁、一身素青大褂的陈管家,身姿利落、指挥一众佣人收拾茶几上的珍宝。
此人是当初和尚托付二爷费心寻来的得力管家。
他脑海中骤然闪过中午六爷提点的话。
和尚眸底微光一闪,瞬间洞悉关键,面上却不露分毫异色,神转身抬步去找乌小妹一众女眷。
日头跟打工人一样,一到时间都急于下班跑的飞快。
天色转瞬暗沉,夜幕降临,和尚从莺莺燕燕温柔乡里走出来。
傍晚六点,赖子孤身一人踏入宽敞客厅。
他站在室内鱼池边,低头看着池中游动的锦鲤,扯开嗓门大声吆喝。
“爹,大娘,二娘,三娘,我来了~”
刚下楼的和尚听到他咋咋呼呼的声音,随口甩出片汤话儿。
“你就是喊爹喊破喉咙,老子百年后,家产也不给你留一分一毛。”
赖子回头咧嘴一笑,从容接话,气场已然初具大佬格局。
“算命的说,您能活到九十多岁,我就算惦记您的家产,也活不过您呐~”
和尚走近他身前,细细打量片刻,看着他日积月累沉淀出的沉稳气场,忍不住由衷夸赞。
“可以啊,哥们儿越来越有大人物那味儿了。”
“以后少踏马跟爷们儿装疯卖傻,都是做大哥的人,合适嘛~”
赖子这群兄弟,清一色泥腿子出身。
装傻充愣、死皮赖脸,是他们乱世求生、夹缝活命的看家本事。
和尚自己亦是如此。
世人所见他如今权势滔天、威压赫赫,可早年他最擅长的,就是装傻、示弱、装三孙子,没皮没脸一副上不了台面的卑微模样。
乱世生存从无体面可言,抗日年代,唯有放下尊严、不要脸面,才能苟活。
但凡一身骨气、死守尊严的硬骨头,要么埋骨战场,要么惨死鬼子屠刀之下。
也正因如此,他们这群从底层爬出来的人,骨子里永远带着底层那股子烟火草莽气。
哪怕如今各个身居高位、手握重权,那份刻进骨髓的底色,也终究难以彻底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