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围在一旁看热闹,吵吵嚷嚷,没人伸手帮忙,只盯着清洁工和妇人争执。
清洁工被吵得心烦,懒得废话,弯腰就要把台阶上另一个,只剩一口气的婴儿扔进垃圾车。
妇人立刻上前一步,死死挡在他面前,护住台阶上的孩子。
她语气恳切又坚决,带着一丝恳求。
“别扔!这些孩子还有气,还有活的机会!你去扫前面的街,再给他们一点时间吧~”
妇人见清洁工没有开口回话,她语气又弱了三分。
“就当给自己积点阴德。”
清洁工看向妇人满是祈求的眼神,他终究心软了下来。
人群里,看不下去的韩秋月想上去揽事,却被和尚一把抓住手腕。
韩秋月满脸愤怒,满眼祈求的目光看向和尚,她真的看不下去了。
良知被架在火上烤的滋味,让人精神崩溃。
和尚脸色阴冷,眉眼间全是让人胆寒的冷漠。
韩秋月在他的目光下,慢慢不再挣扎,慢慢低下头,慢慢接受良心的不安。
一旁的胭脂红虽然不知道和尚的用意,但是她相信他绝不是一个冷血之人。
和尚看到低下头放弃揽事的韩秋月,他握着手杖,转身向前面一家凉茶铺走去。
心如刀绞的韩秋月,被胭脂红拉着胳膊往前走。
此刻的她都不敢回头再看一眼,台阶上那群等待死亡的婴儿。
长生铺墙边台阶上,清洁工被妇人拦着耽误做工。
他虽说心里窝火,又不好跟一个妇人硬吵,更抵不过自己还有一丝良知的心。
僵持几秒,清洁工终究没再说话,沉着脸推着垃圾车,开始清理街道上其他地方的垃圾。
喧闹的争执总算停下。
妇人低头看着怀里气息奄奄的婴儿,心底母性翻涌。
她揣好孩子,转身走到街边粥铺,买了一碗温热的米汤。
回到长生店台阶,她小心翼翼舀起米汤,一点点喂给怀里的婴儿。
喂完一个,她端着碗,挨个喂台阶上的其他婴儿。
她没有向来往路人张口乞讨、求助,就安安静静坐在冰冷的台阶上,守着一群无人问津的弃婴,一点点拿着勺子喂婴儿。
堵滞的街道,慢慢恢复了通行,人潮再次涌动。
不远处的凉茶铺里,和尚按住又想上前帮忙的韩秋月和胭脂红,把两人带进店内落座。
一行人神色低落,静静望着台阶上独自护着一群婴儿的妇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碗米汤很快见底,九个孩子根本不够分。
妇人放下怀里的婴儿,起身又折返粥铺,买了第二碗米汤。
回来后她依旧重复着喂婴儿喝米汤的动作。
妇人把气息平稳的孩子轻轻放到一边,再抱起没吃到米汤的婴儿,小心喂食。
每舀一勺,她都会低头轻轻吹凉勺子里的米汤,生怕烫到脆弱的幼婴,温柔得像是在照料自己的亲生骨肉。
第二碗米汤喂完,依旧有几个婴儿没吃饱,在那哇哇啼哭。
但哭声明显有了不少力气,不再是之前那种濒死的啼哭。
隔壁粥铺的六十多岁老板,忙里偷闲,时不时望向台阶。
看着妇人执意救婴的模样,心里不是滋味。
等第二碗米汤喂尽,老板亲手盛了一大碗浓稠温热的米油,端了过来。
妇人看向怀里的婴儿,眼神里带着心疼与不忍,脸上却依旧温柔,低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哄着怀里啼哭的婴儿。
一道阴影缓缓罩下,挡住刺眼的阳光。妇人抬头,看向站在身前的粥铺老板。
老板一言不发,弯腰把盛满米油的碗轻轻放在地上。
他不敢看那些瘦小孱弱的婴儿,也不敢看妇人狼狈的模样,放下东西转身就走,脚步越走越快。
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煎熬。
有了这碗浓稠米油,妇人继续挨个喂食没吃饱的婴儿。
一步之隔,就是人声鼎沸、热闹红火的闹市年景。
来来往往的路人无数,却没人愿意多看这群濒死的弃婴一眼,尽数视而不见。
妇人刚喂完三分之一的米油,咸湿的海风突然刮起。
冷风扑面,台阶上的婴儿被冻得集体啼哭,哭声细碎又可怜。
妇人慌了,连忙起身,想找东西给孩子挡风保暖。
可大街上人再多,也没人愿意伸手搭救。
没人敢沾上这群弃婴的麻烦。
路过的行人要么扭头避开视线,要么低着头加快脚步,离开比地。
还有些带着自家孩子的大人路过此地时,伸手捂住孩子的眼睛,不让他们看见这人间悲剧的一幕。
不是人心冷漠,是乱世求生太难。
此时的港岛,四分之三的人口大半都是逃难过来的流民。
多数人自身都吃不饱、穿不暖,拖家带口艰难度日。
就算早来两年站稳脚跟的人,日子也只是勉强过得去。
有钱有势的,不愿沾这种无底洞的麻烦。
心软一次,后续的麻烦、责任、纠缠会源源不断,没人敢冒险。
街边开店做小本买卖的人日子也不好过。
铺子里生意明面看着红火,实则早被黑帮、差佬层层压榨。
赚的钱,一半交茶水费、孝敬差老,一半应付房租成本,剩下的微薄收入,还要防备生病、淡季、吃白食的各种风险,根本没有余力救人。
寒风越吹越烈。
妇人没有办法,只能把所有婴儿聚拢到一起。
她脱下身上的外衣,轻轻盖在孩子们单薄的身子上。
可风太大,衣服太小,孩子太多~
一件衣服,根本挡不住刺骨的海风,也盖不全九个婴儿。
她迟疑片刻,咬咬牙,又脱下内层褂子,盖在两个最弱的婴儿身上。
妇人看着冻得不停啼哭的孩子,她心口疼得发颤。
极致的心疼,压过了所有羞耻和尊严。
她索性脱下贴身的白衬衫,小心翼翼盖在最小的那个婴儿身上。
最后,她上半身只剩一件打满补丁的肚兜,光着脊背,蹲在寒风里,守着一群毫无自保能力的婴孩。
妇人站在风口用自己单薄的身躯,为这群弃婴挡住那不知人间冷暖的海风。
这一幕,清清楚楚落在所有街坊路人眼里。
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实在看不下去,停下脚步,脱下身上的长袍,默默丢在妇人身边,随即双手抱怀,快步离开,不敢多留一秒。
有人带头,陆续就有人心软。
路人纷纷脱下身上的薄衫、布衣,轻轻丢在台阶旁。
所有人都是一样,不留名、不说话,放下衣服匆匆离去。
他们不敢停留片刻,更不敢多看一眼,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
多看一眼就多一秒煎熬,他们无能为力,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路人的冷漠,视而不见,那是有前提的。
众人对于台阶上那些婴儿,明知他们没有一丝生还的希望,所以选择铁石心肠。
可妇人给了那些婴儿一丝生的希望,没了一件衣服哪怕让自己的日子雪上加霜,也会搭把手。
没有谁的心一开始就是冷的,对于没有一丝希望的事,冷血有时候也是种善良。
粥铺隔壁裁缝铺的年轻姑娘,直接掏钱买了一件青色薄袄,小跑着来到妇人身后。
她轻轻把袄子披在妇人赤裸的背上。
不等妇人道谢,她转身扎进人群,瞬间没了踪影。
妇人看着满地散落的衣物,再看看怀里渐渐安稳下来的孩子,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轻声呢喃。
“还没瞎透。”
凉茶铺内,如坐针毡的韩秋月,此时捂住嘴巴已经泪流满面。
她脸上的泪珠属性各不相同,有感动,有悲凉,有痛苦。
和尚面无表情,喝着苦到心头的凉茶。
眼前的一幕,让他已经不知道是凉茶苦,还是心里苦。
两种不同的苦味聚在一起,已经无法形容他的感触。
救这些孩子对于他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可救完以后呢?
昨天死去的婴儿暂且不说,明天呢?后天呢?
当然他有那个能力,也有那个本事一直救人,可是谁来救他?
刚回来第二天,二爷话里话外对他敲打不止一次两次。
接着收养这些婴儿,会让李家怎么杖他?
他不想放弃蓝玉,更不想受良心的煎熬,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他身后也有一大群人,他有事所有人的日子抖不好过。
话说的严重一些,死的人不知几何。
人性与良知的搏斗,让他陷入天人交战的内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