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慢慢流逝。
妇人就那样坐在长生铺的台阶上,寸步不离守着一群弃婴。
凉茶铺里,和尚一行人静静坐着那,隔着一条街看着妇人狼狈的模样。
妇人心里还抱着一丝盼头,希望能有人心软,领养一两个孩子,给这些小生命一条活路。
可来往路人,个个冷漠。
妇人但凡看见街头上穿得体面、家境看着不错的行人路过,她就抱着一个婴儿上前推移。
那场景就跟街边兜售小猫小狗的老汉一样,主动抱起长相周正、看着讨喜的婴儿,上前小声试探,希望人家能带走。
可是每一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路人要么摆手躲开,要么皱眉嫌弃,快步绕开,没人愿意接手这群累赘。
一次次碰壁,一次次失望。
妇人却没半点放弃的意思。
只要看着衣着光鲜、条件尚可的路人,她依旧主动上前试着求人领养。
整整一个上午,她就这么来回折腾。
一边满心期待,又次次失望给孩子找活路。
一边要哄啼哭的婴儿、换脏掉的尿布、给这群小人儿把屎把尿,她手忙脚乱,一刻不得闲。
风不停吹,孩子断断续续在哭。她一个人,撑着一群快要熬不下去的小生命。
临近中午。
凉茶铺里,所有人都看不懂此刻的和尚。
胭脂红、余复华、半吊子一众保镖,全程盯着对面妇人忙碌狼狈的模样。
和尚坐了几个钟头,不出钱、不出手、不帮忙,也不吭声。
方才韩秋月心软,几次想过去帮忙,都被和尚硬生生按住,不让她插手,更不让她提收养的事。
没人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手拿卦幡、背着旧书的算命先生,慢悠悠走进凉茶铺。
铺子老板早就见怪不怪。
这人日日都会过来歇脚看书,等客人上门算命,常年如此。
算命先生熟门熟路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摊开书本,悠然自得看着。
和尚望向算命先生安静看书的模样,沉默片刻,起身走过去,在他对面稳稳坐下。
算命先生抬眼,看向和尚。
“算命?测字?”
和尚面无表情,只静静看着他,不说话。
算命先生见他不开口,也不主动招揽,淡淡收回目光,继续翻书。
一刻钟悄然而过。
两人全程寂静无声。
最后,算命先生合上书,再次看向和尚,轻声开口。
“你信命吗?”
和尚嘴唇微动,依旧没出声。
算命先生也不催,自顾自继续看书,不急不躁,不忽悠、不攀谈,像姜太公钓鱼,只等对方主动开口。
又过半盏茶的功夫。
和尚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静。
“我信因果,种豆得豆,种瓜得瓜。”
听见这话,算命先生才终于认真抬眼,仔细打量他的面相,开口缓缓回话。
“因果没错。可世上有旱灾、涝灾、虫灾。种瓜未必得瓜,种豆可能颗粒无收。”
两人瞬间对上机锋,一问一答,句句藏意。
和尚低头看向桌上的旧书。
“不种,一点希望都没有。种了,好歹有个盼头。”
算命先生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历经世事的沧桑,语气感慨,仿佛忘了自己什么身份。
“年轻人,我从前不信因果,不信命。”
“年少时,我信人定胜天。这一路走来,人到中年跌打滚爬,我和你一样,信善恶有报,因果有定律。”
“活到如今这把岁数,这一路走过来,回头一看,才知道什么叫机关算尽,敌不过命运弄人。”
他看着和尚,语气平淡通透。
“我如今信命,也替人算命、改命。”
和尚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认真看向对方。
“可人生没有回头路,命难道可以改道?所以一切都白费?坐那等死?什么都不做?
算命先生轻轻摇头,缓缓开口给他解惑。
“你错了。因是种,果为实。因果之间,这一段过程,便是命。”
“命运多舛,天命难改,可人心、选择、脚步,能改。”
“所谓改命,从来不是逆天翻盘,而是步步打磨,步步修心。”
“前路九十九,错一步,全盘皆空。世人大多,都折在那九十九步里。”
说完,他定定看着和尚双眼,淡淡吐出三个字。
“你着相了。”
和尚垂眸看着空空的桌面,若有所思,低声询问。
“先生,敢问我的路在哪?”
算命先生没有直接作答,目光轻轻扫过窗外台阶上,那个还在苦苦为婴儿求生的妇人。
随后缓缓开口。
“遇事不决可问春风,春风不语,即随本心。”
这句话落下,和尚心底瞬间通透。
沉寂几个钟头的眉眼,终于舒展,露出一抹释然的笑。他真诚抬头。
“多谢先生解惑。”
算命先生闻言,也笑了。
“该是我谢你。”
他侧头看向窗外一众啼哭的婴儿,轻声道。
“谢谢你,还我一片清静。”
和尚听懂了他话里深意,起身抱拳作揖。
“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算命先生收起书本与卦幡,气定神闲回道。
“相逢已是上上签,萍踪何劳留名边。”
“小友,有缘再会。”
话音落下,他拿起卦幡,慢悠悠起身,从容走出凉茶铺,消失在人流里。
坐在一旁,全程旁听的半吊子一头雾水,挠着脑袋凑上来。
“哥,你俩刚刚说的哪国话?我咋一句都听不懂?”
和尚看着他憨憨的模样,淡淡一笑,随即转头看向余复华,语气沉稳笃定。
“把那些孩子全部带回去,一个都不能少。”
余复华心头一震。
短短片刻,和尚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气质、眼神、心境,由内而外,通透、沉稳、脱胎换骨。
他不敢多问,立刻起身吩咐手下。
“立刻给堂口打电话,派车过来,多备婴儿衣物、奶粉、用品。”
不等余复华安排妥当,和尚已经抬步,朝着街对面的长生铺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和尚跨过闹市喧嚣,跨过人间冷漠,也跨过困住自己人生的迷雾。
这一步,他走向的,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生境界。
和尚缓步走到长生铺台阶前。
妇人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给怀里婴儿擦屁股,手上沾着脏污,浑身飘着淡淡的尿骚味。
见和尚衣着体面、气场慑人,妇人瞬间慌了手脚,连忙局促地起身,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她生怕身上的味道冲撞了对方,更怕和尚嫌弃孩子脏,不敢把婴儿凑近,只微微俯身,隔着两步远,小心翼翼托着孩子展示。
“先生,您是要领养孩子吗?”
“男孩女孩都有。”
“您看这个女娃,大眼睛小鼻子,长得秀气,抱回去给府上小公子当个贴身丫鬟,最合适不过。”
她又偏了偏身子,指向旁边另一个哭闹的男婴。
“还有这个小子,虎头虎脑,身子壮,好养活,长大了能干力气活,做长工绝对顶用。”
和尚拄着手杖站在原地,安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妇人心里越发慌乱,还在不停介绍,生怕错失这唯一的机会。
这时,胭脂红和韩秋月快步从凉茶铺走了过来。
妇人眼睛一下亮了,心里瞬间燃起希望。
她心里清楚,男人大多冷漠理性、怕麻烦,反而是女人心软、容易动情,多说几句好话,大概率能送走一两个孩子。
韩秋月早就心软,见状直接上前,弯腰从台阶上抱起一个安安静静的女婴,搂在怀里轻轻护着。
胭脂红缓步绕着台阶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最小的那个男婴身上。
那小家伙不怕生,盯着胭脂红看了两秒,忽然咧着没牙的嘴,咯咯笑了起来。
妇人见状立刻趁热恭维。
“夫人,这孩子跟您真有缘!别人抱都不笑,一见您就乐,天生的福气缘分!”
胭脂红心头微动,弯腰伸手,轻轻把地上的男婴抱了起来,指尖温柔戳了戳小家伙软乎乎的脸蛋。
孩子越发开心,张着小嘴不停往她手边蹭。
胭脂红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沉默几秒,抬头看向身前的和尚,声音轻而平静。
“爷,我不能生。”
和尚脸上没有半点意外。
他比谁都清楚胭脂红的过往。
这个年代的妓院,头牌窑姐几乎没人能保住生育能力。
老鸨为了锁住摇钱树,根本不会让她们有怀孕的可能性。
妓院老鸨最常见绝育手段,是长期在窑姐的茶水、饭菜里掺微量水银。
重金属慢慢沉积体内,破坏肝肾、打乱内分泌,彻底抑制排卵。
很多姑娘常年慢性中毒,早早病死,侥幸熬出来的,也终身不孕。
稍微温和的手段,同样残忍。
长期强灌红花、麝香熬制的寒凉汤药,接客一次灌一次,常年下来子宫受损、经期紊乱,最后彻底闭经绝育。
还有青楼盛行的香肌丸,麝香配猛药制成膏,贴在肚脐上,既能留香取悦客人,又能持续侵蚀子宫,从根源上废掉生育功能。
胭脂红十几岁入行,在风月场熬了近十年,受尽苦头。
跟着和尚脱离苦海来到香港后,她偷偷去医院查过,早已丧失生育能力,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和尚看着她眼底藏着的委屈与酸涩,语气沉稳温柔。
“想留就留。”
短短几个字,瞬间压下胭脂红多年的心结。
一旁的韩秋月抱着女婴,凑过来笑着开口。
“这小姑娘眉眼好看,长大肯定漂亮,要不带回府里,给俊龙当个贴身丫鬟?”
和尚没有应声,上前一步,走到满心期待的妇人面前,眼神笃定。
“这些孩子,我全带走。”
妇人听闻此话先是狂喜,下一瞬又猛然惶恐起来。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愣看着和尚。
“全、全要?”
和尚郑重朝她点了点头。
妇人看着和尚身后整齐肃杀的保镖队伍,突然抱着怀里的婴儿,膝盖一弯,当场就要下跪。
她声音哽咽,带着卑微的恳求。
“先生,我不会说话,没别的奢求。只求您给他们一口饭吃,将来平平安安长大,别打残、别废掉手脚,别让他们遭罪就好。”
和尚伸手拦住她,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你既然担心我心怀不轨,那我请你当这群孩子的院长。”
妇人满脸茫然,一时没听懂这话的意思,呆呆望着和尚。
和尚从她手里接过婴儿,动作轻柔稳妥。
“这世道,缺的就是你这种有良心的人。”
“我打算筹建一座孤儿院,这些孩子,以后都归你管,你来当院长。”
巨大的惊喜砸下来,妇人浑身剧烈发抖,血液翻涌,脸颊涨得通红。
她激动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不停对着和尚弯腰鞠躬。
“好人有好报!好人有好报啊!”
和尚抱着婴儿,坦然坐在冰冷的台阶上,静静等候堂口车辆和人手赶来。
与此同时,皇后大道后侧的城中村木屋区。
语泰带着赖子和十几个精干打手,悄然合围了这片错综复杂的棚户区。
这里巷道狭窄、岔路密布,房屋挤得密不透风,是港岛最隐蔽的藏污纳垢之地。
这个盘踞不到两年的儿童扒手团伙,靠孩子偷窃牟利,眼线遍布村口巷尾。
语泰做事稳妥,早早就摸清了对方所有暗哨位置。
一行人不动声色散开,前后包抄,不出片刻,把所有放风的小喽啰全部悄无声息控制住。
那些盯梢的人被捂嘴,直接拖进暗巷,连一点动静都没闹出。
赖子穿着一身笔挺洋装,和周遭破败杂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面无表情,带着人大步流星走进团伙窝点,气场压得满屋子人不敢动弹。
窝点里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孩子,最大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才五六岁。
破旧的房子里,眼前场景让人忍不住皱起眉头。
有些小孩瘦的皮包骨,还有些小孩腿脚刚被打断没多长时间,躺在木板床上养伤。
这类黑帮小绺团伙,管控孩子的手段残酷且成套,毫无人性。
团伙先专门搜罗流民孤儿、逃难孩童、家里养不起送出来的小孩,先给一口剩饭、一处落脚地,假意收留,骗取孩子信任。
等孩子彻底依附团伙、无依无靠后,立刻开始威逼控制。
先是利诱,每天偷回来的钱,只给孩子极少一点粗粮、一口残羹剩饭当报酬?
多一点都不给,让孩子永远处于饥饿状态,只能乖乖听话偷窃换吃的。
利诱失效,就上恐吓体罚。
每天定下硬性任务,偷不够数额,不许吃饭、不许睡觉。
轻则拳打脚踢、竹条抽身,重则关小黑屋、锁在潮湿暗巷里冻一整晚。
稍有反抗、逃跑、偷懒,或者被路人抓到不敢再偷的,直接废掉手脚。
断指、打折手脚、挑断脚筋都是常态。
废掉的孩子没法上街扒窃,就扔去码头做苦力、街头乞讨,彻底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最阴毒的是毒控。
团伙长期给大一点的孩子喂廉价烟土、掺了料的劣质毒品。
少量投喂,让孩子慢慢上瘾,身体依赖毒品,心智彻底被拿捏。
毒瘾发作时,孩子浑身难受、痛不欲生,只能拼命偷窃、拼命卖命,乖乖被团伙操控一辈子,永远逃不出掌控。
除此之外,团伙还会刻意给孩子们灌输歪理,教他们撒谎、碰瓷、装可怜博取路人同情,利用世人对孩童的怜悯心疯狂敛财。
这片城中村的童绺团伙,盘踞还没有两年,控制孩子的手段还算温和。
最多是打断不听话小孩的手脚,让他们去沿街乞讨。
赖子一行人冲进来后,直接控制住窝点所有骨干,逐一盘问、严刑逼供。
这些底层喽啰骨头极软,扛不住两下折磨,很快全盘托出,老老实实交代出团伙真正的大头目藏身位置。
摸清底细后,众人立刻动身,专门去诱捕、围堵这个靠残害孩子发横财的幕后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