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充满优雅未来感的城市，空中是安静的悬浮车流，街道干净，绿树成荫，人们穿得体，脸平和。
孩子在公园玩，学者在露天广场辩论。繁荣，安静，有希望。
“这是我们首都，‘启光’。”余烬平静解说。
然后画面切换。天空被染成诡异的紫红色，一团团墨绿烟雾从下水道口散出。
烟雾快速扩散，罩住街道、建筑。
人开始剧烈咳嗽，皮肤出现可怕的疱疹和溃烂，成片倒下，痛苦抽搐、死亡。
街道瞬间变人间地狱。影像里夹着凄厉到不像人声的惨叫和哭。
“那群无耻的强盗第一次用‘凋零孢子’病毒，打击我们的边境城‘新叶’。”
“他们说是实验事故泄漏。但我们后来的情报证实，这是有预谋的测试，也是他们‘净化战争’的开头。”
然后是一段新的影像，是一个戒备严的研究所，突然从内部爆炸和交火。
一些穿无启研究员制服的人，眼睛血红，拿武器打自己同事和警卫。
外面，穿着军装的珊空士兵趁机冲进来，见人就杀，见设备就砸，见资料就抢。
那些“发疯”的研究员，在完成内应任务后，也被珊空士兵毫不留情射杀。
“他们用某种精神控制技术或药，提前渗透、策反还有控制了一些意志不坚或有把柄的同胞，在关键点制造内部乱，里应外合。”
“这是他们抢夺我们技术时，以恐怖袭击为名的常用手段。”
接着是第三个影像，那是一个像战俘营的地方。
大量穿平民或军装的人，被赶进巨大的像是厂房的建筑。
建筑门关紧，里面传来隐约的非人惨叫和某种机械嗡鸣。
过了一阵，门打开，出来的不再是活人，而是一些眼神空洞、动作僵硬、身体明显被改造过的“东西”，被珊空士兵像赶牲畜一样带走。
建筑另一边的烟囱，冒滚滚浓烟。
“‘改造场’。”余烬声音第一次有轻微颤抖，虽然立刻压下去，“他们抓我们同胞，做活体生物改造和意识抹除实验，想造绝对服从的奴隶兵或劳力。失败品，或者实验完的‘材料’，直接烧。”
“这段影像的拍摄者，是我们潜入敌后的勇士，他在被发现前将资料传给了我们，然后和来抓捕他的敌人同归于尽了。”
第四段、第五段、第六段……
影像像冰冷的潮水，冲撞孔克斯的感官和理智。
有珊空士兵在艺术馆和博物馆里，用枪托砸碎珍贵雕塑和画，把黄金宝石饰品粗暴塞进麻袋。
有大型运输船把图书馆里成吨的书、手稿、数据核心运走，剩下那些以文学为主的则是堆广场上烧，火光映着珊空军官狂热的脸。
有被抓的无启族科学家，在严刑拷打下被迫解读技术资料，一旦没有了价值或稍反抗，就被拖出去枪毙。
有整座整座的城市，在“凋零孢子”和后开发的多种生物武器下，变成死寂的鬼城，只有食腐动物在废墟间晃。
有珊空高层在占领的宫殿里，举办盛大的“感恩高天赐福”仪式，把抢来的科技产品，当“神赐的奇迹”展示。
……
即使防护服维生系统正常，孔克斯也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难。
他感到一种冰冷的怒火，从骨头里蔓开。冻住他的血，又烧着他的神经。
大屠杀，人体实验，生物武器，种族清洗，文化毁灭，文物掠夺，技术抢劫……
每一条，都精准打中一个接受过东联近现代史教育、深知文明苦难与抗争意义的人心里，最敏感、最不能碰的雷区。
东联历史上，也有过外敌入侵、山河破碎、文化浩劫、同胞惨死的至暗时刻。
虽然后来国家再次复兴了，但那段记忆已融进民族骨头里，成对类似暴行零容忍的精神“疾病”。
而现在，他在另一个星球，另一个文明身上，看到这么像，甚至更狠更系统，还披着宗教外衣的恶。
他拳头在防护服里握得死紧，指节发白。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理智在咔咔响。
全息影像终于停了。
孔克斯站那儿，半天没说话。他需要时间，来平复那几乎要冲出来的情绪。
余烬静静等。白和黑石也沉默。他们懂这种冲击。
每个第一次看这些完整记录的无启族人，都是这个反应。
“…我明白了。”好久，孔克斯才慢慢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异常坚定，“我完全明白了。”
“珊空现在的一切，都建在你们的尸体和血泪上。”
“对。”余烬声音恢复平静，但那平静下面，是万年寒冰似的冷硬。
“现在，能不能告诉我，”孔克斯深吸气，强迫自己冷静，想更实际的问题，“你们无启族，现在什么情况？”
“像你，像白，像这里的大家，为什么都是这种样子？”
余烬点头，示意孔克斯坐，白和黑石也各自找地方坐下。
“你看到的我们现在的样子，”余烬指了指自己，“这事说来复杂。”
“但现在，你只需要知道，我们以这种形态存在，是没得选，也是为了讨债。”
孔克斯没追问。
他知道这事背后肯定有更深更黑暗的东西，余烬现在不说，有他的理由。
“我们的人，现在分散在这颗星球各个隐蔽据点的，总共差不多一百万。其中大部分是这一百多年里，我们想办法…增加的新成员。”
“他们记着同样的事，或多或少罢了，也扛着同样的担子。”
余烬指指周围：“这地方，只是很多据点中的一个。大部分人，已经转到一个新的基地了。”
“因为，我们和珊空当局的战争。”
“战争？”孔克斯精神一振，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在珊空这么高压的控制下，居然还有战争？
“对，战争。”余烬深红“眼睛”闪了下，“我们打他们资源运输队，破坏他们边远设施，偷他们情报，杀他们的低级军官和疯子……”
“他们也从没停过对我们的清剿。‘裂石炮’，就是他们专门搞出来，对付我们这种身体的武器。”
“过去几十年，我们损失惨重，据点一个个被端，活动范围被不断压小。”
余烬停了下，语气里似乎带点感激：“但大概一年多前，珊空防卫军对我们的攻击力度和次数，突然明显少了。”
“大扫荡行动几乎没了，只有常规巡逻。”
“这让我们有了宝贵喘息时间，能把更多资源投到基地建、装备更新和人员转移上，整体实力恢复了些。”
一年多前？孔克斯心里一动。那正是公司和东联开始和珊空接触的时间点！
现在看来，十有八九是雷克斯，那个星际防卫军总指挥，在见过公司武力和拿到一些公司武器的购买许可后，把主要精力和资源转到了太空军建设上。
为了抽调更多的资源来应付更高级文明带来的机会和威胁，那自然会影响到这边战线的供给。
历史的一个小波纹，竟然在这儿能有根本性的影响。
“这场战争，”孔克斯慢慢问，眼神认真起来，“你们要什么？最后要什么。”
余烬沉默片刻，大厅里只有设备运行的嗡嗡声。然后，他用那沙哑但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句答。
“开始，是活下来。然后，是报仇。现在——”
他“目光”看向孔克斯：“我们要让强盗的罪被所有人知道，让被篡夺的文明回来，让我们的历史，不再是珊空教科书里一句轻飘飘的‘蒙昧时代的结束’。”
“让这片土地，回到正确的道路上来。”
“如果可能，”余烬声音带着钢铁似的意志，“我们想看到，那些篡位的，为他们祖宗和自己的罪，付该付的代价。”
“我们想堂堂正正地存在于星星之间，而不是作为一堆被追杀而不得不躲阴影里的铁皮残骸。”
孔克斯迎着余烬那像烧着不灭火的“目光”，缓缓地用力地点头。
“我懂了。”他说，“那，让我们来聊聊一些新的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