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全息影像早已熄灭,但那些画面还烙在孔克斯脑子里。
火烧的书,倒下的人,致命的毒雾,还有那些从改造场里出来的眼神空洞的“东西”。
“余烬先生,”孔克斯看向那面容破碎的领袖,“你刚才给我看的,是定罪的铁证。但要让外面,让公司,让更广阔星际社会行动起来,我需要完整的证据链。”
“不仅仅是画面,还要有数据,有无法辩驳的逻辑链条。”
余烬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
“你需要什么?”
“所有你们还能找到的,关于被灭各国尤其是那些在关键技术领域有突出成就的国家的科技资料、研究报告,哪怕是只言片语的技术笔记都行。”
“特别是关于人工智能、自动化、仿生学等等,只要不是生物技术领域的,都可以。”
“还有,关于那些‘改造场’更详细的技术记录,如果能找到的话。”
余烬再次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可以。我们的数据中心里,还残存着浩劫前部分数据库的碎片。”
“大部分已经损坏,无法读取,但或许还有你能用的东西。跟我来。”
孔克斯跟着余烬,白和那个叫黑石的高大仿生人也一起,离开大厅,沿着另一条通道向堡垒更深处走去。
沿途经过几个类似仓库和维修间的地方,最后来到一扇看起来就年代久远的金属大门前。
门上没有复杂的电子锁,只有简单的物理门闩和几道能量衰减严重的力场发生器。
“这是我们最重要的遗产之一,也是负担。”余烬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里面存放着我们能找到的所有文明数据残片,物理防护是我们自己后来加的。”
“里面的设备很老了,很多已经无法启动,有些启动后我们也读不出什么。”
黑石上前,费力地拉开沉重的门闩,关闭了力场,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金属门。
门后是一个不算太大的房间,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十个老旧的机柜。
有些还在发出低沉的嗡鸣和散热风扇的噪音,有些则彻底沉寂,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空气中有股臭氧和旧电子设备特有的气味。
房间中央有几个操作台,上面的屏幕大多漆黑,只有一两个还亮着黯淡的光,显示着杂乱跳动的字符或错误代码。
“你自己看吧。能操作哪些,需要什么,让白帮你。这里的接口标准很老,不知道你的设备能不能兼容。”
余烬说完,便转身退到门边,似乎不打算过多介入具体的操作。黑石也守在门口。
白走上前,熟练地打开一个尚有反应的机柜,拉出几根接口线。
“试试这个,这是比较通用的老式数据总线接口,兼容性可能好点。”
孔克斯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万能接口转换器,连接上去,另一端接入自己随身携带的数据板。
数据板屏幕亮起,开始尝试与机柜建立连接。进度条缓慢前进,时不时卡顿。
“读取中…检测到多种损坏的数据格式…尝试通用解码协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孔克斯尝试了几个不同的机柜和接口,成功读取了一些零散的文件。
大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行政记录,部分基础科学研究论文,还有一些文化艺术的数字存档。
关于尖端科技也有,但是很少,而且支离破碎。
就在他有些焦躁时,一个标记为“白山联邦-技术档案”的文件夹引起了他的注意。
白山…他记得在刚才的影像和余烬的叙述中,这是一个在“净化战争”早期就被重点打击的国度,据说在精密机械和自动化领域很有建树。
他点开文件夹。
里面文件不多,而且很多都损坏了,只能看到片段。
“项目代号‘织网’,旨在开发新一代具备情境感知与自适应学习能力的民用服务型ai框架……”
“‘黑箱’全自动工厂三期工程验收通过,生产效率提升300%,人工干预需求降至0.5%以下。”
“该工厂采用模块化自组织生产单元,核心ai调度系统具备高度自主性,对外部观察者而言,其内部物料流转、工艺决策、质量管控等过程均不可见,亦无需理解,只需输入设计目标和基础物料……”
“研究委员会批示,过度依赖‘黑箱’系统可能导致核心技术断层。建议保留至少20%的传统工程师团队进行后备。”
“‘织网’ai在‘家园’维护任务中表现优异,成功处理了十九起非预案突发故障。其基于神经拟态网络的决策模型显示出…”
文件在这里中断了,后面是大片的乱码和缺失。
孔克斯盯着屏幕上的文字。
“黑箱”工厂,高度自主的ai,对外部观察者而言“不可见,亦无需理解”……
一个冰冷的概念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脑海。
不需要理解原理,只需要输入目标和材料,就能产出成品。
这不正是现今珊空文明对待其“高天恩赐”技术的态度吗?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把技术当黑箱用。
他们对待先进的科技是如此,那么那些无处不在的仿生人呢?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按照目前的已知情报来看,珊空人绝对没有可以生产出这种级别的人工智能的水平
他回想起在艾瑟兰实验室里,那个仿生人清洁助手在完成擦拭后,那诡异的一秒凝滞。
那不太可是程序错误,更像是一种“愣神”。
他又想起更多细节。
有些仿生人在面对完全相同的指令时,反馈速度有难以察觉的个体差异。
这些差异,如果用预设程序严格的ai来解释,会显得很别扭。
但如果,驱动那具躯壳的,是一个生物脑呢?
这些不合理的“拟人”细节,是不是一个被囚禁的残缺的生物意识,最后残留的挣扎呢?
还有导师提到仿生人时骤变的脸色和那句“高天的奥秘”。
如果仅仅是复杂的技术,至于如此忌讳吗?除非那奥秘本身,就是不可告人的反文明的终极邪恶。
孔克斯感到自己的手指有些发凉。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门边的余烬,又看向正在协助他操作数据的白。
白的脸上,那仿生材料塑造的五官轮廓,此刻在昏暗的机房灯光下,显得无比刺眼。
为什么所有无启族的人,都是这种带有拟人面部轮廓的仿生躯体?
余烬说有些复杂。
但如果,如果他们现在的形态并非他们自愿的选择,甚至并非他们“原本”的形态呢?
如果那只是一种他们无法选择只能接受的悲惨的延续呢?
一个更加可怕更加黑暗的猜测,如同深渊中浮起的冰山,缓缓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
这猜测让他胃部一阵翻搅,几乎要干呕出来。
不,不会的…这太疯狂了,太反人类了!珊空人就算再野蛮,再反智,也不至于…也不至于…
但现在,孔克斯已经有点无法说服自己了。
如果那些“东西”背后的实验成功了呢?
如果那些“东西”,就是如今在巢都里,沉默地服务劳作,被称作高天恩赐的完美造物的仿生人的前身呢?
胜利者掠夺了“黑箱”工厂,却造不出ai芯片。
他们尝试用战俘逆向工程,失败,死了很多人。
然后,会不会有某个天才提出了替代方案,既然造不出硅基的ai,那就用肉做的“芯片”呢?
把战俘,把“无信者”,把那些被征服国家的平民后代,把他们的脑子取出来,塞进仿生躯壳里,当成可批量生产的听话的“活体ai”来用呢?
所以仿生人数量如此庞大,但珊空高层严禁任何人探究其原理。
那根本不是什么涉及国家安全的技术机密,那是彻彻底底的反人类罪行的核心证据!
而眼前这些无启族,他们自称是文明的幸存者,是意识附着在金属躯壳上的亡魂。
但如果,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那场终极罪恶的产物,是某种未被完全格式化,残存了更多记忆和自我意识的“特殊型号”呢?
白说自己醒来就这样,还失忆,是不是就是改造过程中出现了偏差,导致了不完整的记忆擦除和身份认知混呢乱?
孔克斯感到一阵眩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