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扶住冰冷的操作台，强迫自己呼吸。


    头盔的维生系统似乎检测到他心率异常，发出了轻微的提示音。


    “孔克斯？你没事吧？”白注意到他的异常，关切地问。


    那带着杂音的合成音，此刻在孔克斯听来，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剧色彩。


    “没…没事。”孔克斯的声音有些干涩，“只是这些资料，有点让人…难以置信。”


    他找了个借口，指向屏幕上关于“黑箱”工厂的描述。


    白的光学传感器看向屏幕，沉默了一下。


    “白山联邦的‘黑箱’，那是他们最骄傲的技术之一，也是灾难的源头。”


    “强盗们掠夺了那些工厂，却根本用不了。”


    “他们尝试了各种方法，死了很多人…”白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不愿多谈。


    孔克斯的心沉了下去。


    白的反应，侧面印证了他的部分猜测。珊空人确实无法理解和使用那些高端自动化技术。


    也就是说，剩下那部分猜测，十有八九也...


    “白，余烬，”孔克斯转向他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些资料很重要，但损坏太严重了。有没有更深层的或者加密等级更高的档案？”


    “我需要知道，珊空人在得到那些他们无法理解的技术后，具体是怎么处理’的。这关系到我们能否彻底钉死他们。”


    余烬的深红“眼睛”看向他，“记忆核心最深处的几个扇区，物理损伤很严重，访问协议也完全失效。”


    “我们尝试过修复，但缺乏必要的技术和设备。里面的数据，可能已经永远丢失了。即使没丢，以我们现在的条件，也读不出来。”


    孔克斯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无启族没有条件，但他有。他的飞船舰载ai，是公司出品的高级货。


    虽然比不上通用型号的那些，但其算力也已经比大多数的超算要强了。


    “让我试试吧。”孔克斯说，“我的飞行器上有更专业的设备。也许，能抢救出一些东西。”


    “这可能有风险，如果数据结构极其脆弱，强行读取可能导致彻底损毁。”


    余烬再次沉默。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最终，他缓缓点头，那动作仿佛重若千钧。


    “可以。但只能尝试一个扇区。如果失败，那些记忆，就真的永远消失了。”


    “我明白。”孔克斯深吸一口气。


    在余烬的指示下，黑石和白小心翼翼地拆下了记忆核心最底层一个看起来格外笨重，外壳都有熔毁痕迹的存储阵列。


    孔克斯和黑石合力将这个沉重的阵列搬回飞船。将它通过一个特制的物理接口，直接连接在飞船主控电脑的后置高速数据总线上。


    飞船主控屏幕亮起，显示出复杂的连接状态和阵列自检信息。


    【检测到未知的存储设备。物理接口匹配成功。开始底层扫描…】


    【警告：存储介质物理损伤度评估：70%。发现多重加密及自毁协议残留。。】


    多重加密及自毁协议？！


    孔克斯瞳孔骤缩。这印证了这个存储阵列是用于极高机密的设施，很可能来自某个“改造”设施，或者用于保存生产的相关数据！


    “尽可能的挖掘所有数据。”孔克斯下达指令，声音有些紧绷。


    【好的，协议‘掘墓人’启动。开始尝试绕过损坏扇区，重构数据链路，暴力破解残余加密…】


    进度条以龟速前进，时不时卡住，然后跳出一连串错误提示，又继续艰难爬行。


    孔克斯、余烬、白、黑石都静静地站在飞船主控台前，盯着屏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沉默。


    整整两个小时。


    就在孔克斯几乎要放弃时，进度条突然跳到了100%。


    【数据恢复完成度：约35.5%。成功提取部分可读数据片段。】


    【伦理模块警告，经分析，数据内容可能包含高度敏感及令人不适信息。】


    【按照星际和平公司人工智能管理条例，我无法进行自主操作，需要用户授权。】


    “我授权给你，显示出来。”孔克斯沉声道。


    【收到授权。】


    屏幕亮起，显示的是各种各样密密麻麻的设计草图、实验日志以及一些低分辨率的静态图片。


    孔克斯快速浏览着。


    那是“黑箱”工厂的内部结构图，旁边标注着珊空语的粗暴修改和大量问号。


    那是逆向工程的实验日志，列出了长达数百页的数据和方案，结论全部是失败。


    “第七千三百次尝试失败。我们根本造不出他们的‘织网’ai芯片。那东西的复杂程度，超出了我们现有理论的极限。除非…”


    实验日志在这里断了一下。下一页，笔迹变得不同，更加潦草，充满了一种歇斯底里的兴奋。


    “除非我们换一种思路！”


    “为什么非要造硅基芯片？我们有的是‘碳基材料’啊！战俘营里有的是用不完的生物处理器！”


    “把大脑取出来，切掉多余的部分，只留下听话、能执行命令的底层结构！植入控制电极，接入仿生躯壳。看！一个完美的‘活体ai’诞生了不是吗！”


    “成本低廉，原料充足！”


    “高天在上，这简直是天才的构想！”


    后面是大量残酷到令人发指的实验数据和图表。


    不同脑区切除方案的效果对比。控制电极的最佳植入点位。神经抑制药剂的配方和剂量测试，附带大量死亡和变成永久植物人的案例。


    最终，是一份“标准活体仿生人制造工艺流程”，以及几张模糊但足以看清的照片。


    巨大的流水线式的厂房，一排排赤裸的失去意识的人体被固定在传送带上。


    穿着密封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的操作员，用手术器械进行开颅。


    取出的大脑被浸泡在闪烁绿光的营养液中，连接上密密麻麻的管线。


    另一边，空白的仿生躯壳被组装起来，等待被塞入那处理过的还在微微抽搐的灰质团块。


    照片的角落，可以看到厂房的窗外，是布满弹坑和残骸的焦土，正是那些被划为“永恒禁地”的战区废墟。


    最后一份文件，是一道加密命令的副本。


    【即日起，所有‘源泉’工厂迁入永久禁地深层。外围设立最高级别军事封锁。任何未经许可靠近、探查、记录该区域者，视为叛国，格杀勿论。】


    【所有‘天使’的制造原理，列为最高机密，任何探究行为以‘亵渎圣物’论处，交由净化法庭。】


    文件末尾，是几个熟悉的签名。


    其中一人，孔克斯在历史资料里见过，那位在“科学宫”广场上，下令焚书杀人的狂热军官的后代，如今珊空联合协调委员会的某位实权人物的太爷爷。


    孔克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屏幕的光映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


    猜测被证实了。


    用最残忍最反人类的方式。


    那些在巢都里安静服务的仿生人，每一个光滑的外壳下都囚禁着一个被剥夺了一切，只剩下绝对服从指令的，来自被灭绝文明的普通人的大脑。


    真相，比他最坏的想象，还要黑暗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