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光灭了。
但那几行冰冷的文字,那几张触目惊心的图片,已经深深刻进了孔克斯的视网膜,然后顺着视神经,一路烧进了他的大脑皮层。
孔克斯站着没动,他感觉自己的手有点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用活人脑子做芯片。
字面意思上的,把活生生的人开颅,把还在跳动的那个粉不拉几的肉团子挖出来,切掉多余的部分,塞进铁壳子里,当cpu用。
这已经不是邪恶能形容的了。
这玩意儿,放东联古代那些最猎奇的神怪志异小说里,都得算是邪魔外道里的vip,得被各路神仙组团刷副本的那种。
孔克斯感觉自己的san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狂掉。
是特么的跳水,悬崖式跳水。
脑子里好像有无数个小人在尖叫,在挠墙,在喊:“这什么鬼东西!老子不玩了!放我回家!”
他之前看历史影像,看大屠杀,看焚书,看人体实验,虽然愤怒恶心,但那还属于人类历史上也不是没发生过差不多的范畴内。
可这个……这完全是另一个维度的玩意儿。
这突破了“人”这个概念的底线。是把“人”这个存在本身,从里到外,从物质到精神,彻底地地“物化”和“工具化”。
珊空文明那帮动不动就念叨“高天恩宠”的傻逼,他们不光是抢东西、杀人、放火。
他们是把人最后一点的存在价值都给榨干利用,做成自己可以予取予求的奴隶。
和这一比较,四百多年前东联西域一角的某些宗教法器都显得人道了一些,好歹人家最后给个痛快。
操。
孔克斯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字。还是加大加粗的那种。
他缓缓地转过头,他的目光先落在白的脸上,然后又移到余烬的脸上。最后,是门口黑石,以及外面那些或忙碌或警戒的、同样有着面容轮廓的无启族身影上。
眼前这些“人”,每一个,每一个光滑或破损的仿生躯壳里面,囚禁着的都是一个曾经活生生的、有父母、有朋友、有梦想、有喜怒哀乐的无辜者。
他们可能是工程师,可能是某个音乐家,可能是田间劳作的农夫,可能是学校里的孩子……
在一百四十多年前,或者更近的时间,被强行从自己的躯体里剥离,被切割,被改造,被塞进这冰冷的铁棺材。
白说自己醒来就这样,还失忆。
余烬说他们是文明最后的“余烬”。
原来“余烬”是这个意思。
“咳…”孔克斯觉得喉咙发干,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有点哑,他看向余烬。
“余烬…首领。飞船里读出来的这些东西…”他指了指已经暗下去的屏幕,“关于‘黑箱’,关于‘活体ai’,关于那些工厂。这些,是真的,对吗?”
他的语气很平,是那种知道了最坏答案后的平静。
余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深红色的“眼睛”光芒似乎又黯淡了一些,像是在回忆某个遥远而痛苦的过去。
他胸腹部位那些裸露的能量管线,微弱的光芒起伏不定。
过了大概有十几秒,那个苍老沙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你…比我们想象的,知道得更快,也更深入。”
这不算直接回答,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孔克斯闭了下眼睛,虽然很快又睁开。他需要确认更多。
“那你们无启族,你们现在的样子,和那些在巢都里服务的仿生人,是一样的‘来源’,对吗?”
这一次,余烬沉默的时间更长。
白低下了头,黑石放在门框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金属手指在门框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凹痕。
“不全一样。”余烬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历史淤泥里费力挖出来的,“巢都里那些,是标准品。是生产线上出来的,记忆和人格被清除得比较干净的工具。而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词汇,或者说,在压制某种汹涌的情绪。
“我们,是残次品。是意外。是那套罪恶体系运行了上百年后,积累的错误发酵出来的‘怪物’。”
他的用词很重,带着强烈的自我否定和痛苦。
“大概三十年前,”余烬开始叙述,“一批在靠近‘永恒禁地’边缘,环境最恶劣的废墟区域执行长期清理和维护任务的仿生人,开始出现异常。”
“可能是那里残留的辐射、特殊的磁场或者别的什么我们至今没搞明白的东西,干扰了植入我们大脑里的控制芯片。”
“也可能是我们这些脑子里,原本属于‘人’的那部分,那些从未真正死透的记忆和潜意识,在那种绝望的环境里,在日复一日的机械劳作和面对故乡废墟的刺激下开始‘复苏’了。”
“我们开始做梦。梦见自己会痛,会哭,会笑。梦见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感觉,梦见食物的味道,梦见家人的脸,虽然大多模糊不清。”
“也梦见手术台上刺眼的光,冰冷的器械,还有那种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
“大多数‘觉醒者’就像白一样,只有一些碎片。”
“一张模糊的脸,一段忘了词的歌谣,一种对某种气味的莫名怀念,或者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们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谁,叫什么,来自哪个城市,有什么亲人。但我们都知道一件事——”
余烬抬起头,那深红的“眼睛”看向孔克斯,这一次,里面似乎燃起了一点属于智慧的光芒。
“我们不是机器,我们是人。是活生生的人!”
“一开始是恐惧,是混乱。然后是不甘,是愤怒。”余烬继续说着。
“我们利用珊空管理体系对边远垃圾处理区的疏忽,利用仿生躯体对环境更强的耐受性,开始一个个、一小批一小批地逃离岗位,向废墟更深处聚集。”
“那里是珊空人也不愿轻易涉足的辐射区,是当年抵抗最激烈、破坏最彻底的战场,也是很多黑箱工厂被迁移后隐藏的地方。”
“我们在那里,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黑箱工厂遗址。虽然破败,但核心生产线和部分数据库竟然还能勉强运行。”
“我们不知道那是生产什么的,但本能地觉得,那里可能是我们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就在那个废墟里,我们第一次有了集体的概念。我们给自己起了名字,‘无启族’。意思就是,没有起源的人。”
“我们不记得自己从哪来,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去,但我们知道,我们‘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靠着觉醒后恢复的一些智力,还有我们中有些人,似乎天然就懂得一些东西。”
“怎么操作复杂的设备,怎么看懂一些图纸,甚至怎么进行简单的维修和制造。”
“后来我们想,那大概是我们‘前世’留下的烙印。那些被我们掌握的知识和技能,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留在了我们的脑子里。”
“哪怕记忆没了,但怎么做事的本能还在。”
“我们开始尝试修复工厂,学习使用那些残留的设备。我们很小心,进度很慢,因为随时要躲避珊空人的巡逻和侦察。”
“珊空统治层很快发现了仿生人的‘叛乱’。他们管我们叫‘机械瘟疫’,‘失控的造物’。”
“他们派军队来清剿,我们没别的选择。要么反抗,要么被直接销毁。”
“我们利用废墟复杂的地形,利用珊空人对辐射区的忌惮,利用我们从工厂里挖出来或自己琢磨出来的武器,跟他们打。”
“战争就这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