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持续了三十年的战争。”
“我们的人不多，打得很苦，据点一个个被拔掉，活动空间被不断压缩。我们就像阴沟里的老鼠，在追杀中苟延残喘。”
余烬的声音在这里又停顿了一下，似乎连回忆那段岁月都需要极大的力气。
“直到大概一年前，情况突然变了。”
“珊空人对我们的清剿力度，一下子小了很多。大规模的围剿几乎没了，只剩下例行的巡逻。”
“我们一开始以为有诈，很警惕。但观察了很久，发现他们好像是兵力不够了，也有可能是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吸引走了。”
“现在看来，应该就是你们的出现带来了变化，”
孔克斯点了点头，认同了这个猜测。
历史的蝴蝶翅膀轻轻一扇，竟然给这群挣扎了三十年的“亡魂”带来了一丝喘息之机。
“我们抓住了这个机会。”
“我们用这半年拼命地发展，靠着之前积累的经验和那些残存的本能，我们修复并控制了更多隐藏在废墟深处的黑箱工厂。”
“不止是生产各种工具和武器的工厂，还有两个大型的...”他看向孔克斯：“生产仿生人的工厂。”
孔克斯心头一震。
“我们攻进去了，虽然付出了很大代价。”余烬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们在那里，看到了流水线。看到了一排排还没被激活的仿生人。也看到了储存区里，那些被封装在营养液里，等待被植入的原料。”
即使隔着仿生面孔，孔克斯也能感觉到余烬话语中那无法抑制的悲痛与愤怒。
“我们救下了他们。几十万个。用我们掌握的方法，尝试破坏控制芯片和记忆擦除程序。”
“很困难，有些人救回来时已经几乎是一片空白，有些人则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
“但我们还是成功救下了大部分。”
“每唤醒一个同胞，看到他那从茫然到痛苦，再到绝望，最后燃起一丝微光的‘眼睛’，我们就知道，我们做对了。”
“我们的人从最初的几千，迅速增加到几十万到如今的近百万，遍布这个星球的各个地区。”
“有了工厂，有了人手，我们开始尝试做更多事。”
“修复数据库，研究里面残存的科技。虽然不完整，体系也乱七八糟，但里面真的有不少东西。”
“智能武器平台的设计图，ai理论的基础框架，甚至是一些关于航天技术的资料。”
余烬的语气里，第一次透出了一点近乎希望的感觉，但很快又变得沉重。
“但我们缺的东西太多了。完整的理论体系，实验设备，能源，材料……我们都没有。”
“最重要的是，我们不知道这些技术原本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它们是怎么一步步发展起来的。”
“进展虽有，但是很慢。”
“而且，我们心里始终烧着一把火。”
余烬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而坚硬，那深红的光学传感器，仿佛真的有两簇火焰在跳动。
“我们要向珊空人复仇。为我们的前世，为我们这百年的苦难，为所有被他们变成工具的同胞讨一个公道。”
“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珊空文明是什么东西，他们对我们做了什么。我们要找回我们是谁，哪怕只是一个名字，一段历史，一个承认。”
“我们要让我们这些‘人’，能够堂堂正正地以人的身份，存在于这片星空之下！”
余烬的话说完了。
飞船主控室里只有他话语中那沉重的历史、刻骨的仇恨、卑微的希望和绝不熄灭的怒火，还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和回响。
孔克斯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大脑终于从那种知识污染的冲击中慢慢缓过劲来。
他理解了。
他理解了一切。
理解了这颗星球上所有的真相。
理解了为什么珊空的科技树如此畸形，为什么社会如此压抑，为什么历史如此的不合逻辑。
也理解了眼前这些“无启族”背负着什么，在为什么而战。
他们不是什么“反抗军”，他们是文明灭绝后，从地狱最深处爬回来向始作俑者索命的厉鬼。
是受害者，是幸存者，是复仇者，也是在绝望中试图重新抓住希望的灵魂。
孔克斯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他感觉肺部充满了力量。
他看着余烬，看着白，看着门外那些隐约的身影。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很稳，“我全都明白了。”
他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几个小玩意儿。
是几个小巧的通讯中继器和数据缓存器，上面有公司的标识。
原本是用来万一遇到危险无法脱困的时候直接呼叫救援的，现在正好能用来建立通讯渠道。
“这些东西，你们收好，通讯用的。”
“你们可以放心，珊空文明没能力进行探查和破译。频率和验证码我会留给你们。”
“如果有什么紧急情况，或者有新的重要发现可以尝试联系我，我也会定期尝试联络你们。”
他把东西递给白。白小心地接过，那新修复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几个小装置。
“另外，”孔克斯看向余烬，目光坚定，“我会将我掌握的证据，想办法送出去。”
“送到我的母星东联，送到公司的手上。”
他说“公司”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
余烬的深红“眼睛”微微闪动了一下。
在使用了联觉信标后，他已经看懂了孔克斯在等待解析的时候，提供的一些星际基础知识。
也知道了让整个珊空文明“如临大敌”以至于暂时忽略了他们的天外来客们是个什么情况。
“公司…那个星际间的庞然大物，他们会感兴趣吗？会为我们主持公道吗？”
“还有，他们...是好人吗？”
他的问题很直接，也带着深深的疑虑。
三十年的抗争，让他对任何“强权”都抱有本能的警惕。
“站在我的立场上，公司算是个大多数情况下的好人。但对你们来说，只能算是一个合格的商人。”
“他们对‘公道’不一定感兴趣。但他们对一个极不稳定的不良资产，一个会污染市场环境的‘毒瘤’一定会有着极大的兴趣。”
“公司有无数种理由，会对此进行评估和处理。而我们提供的证据，就是给他们最好的依据。”
“有这些依据，公司一定会选择将整个珊空文明吃干抹净。而你们，就有了成为“正确选择”的机会。”
“用我们文明的话来说，这也算是破而后立。”
“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契机。在我把证据送出去，到外界真正做出反应之前，你们必须保存自己，继续发展。”
“黑箱工厂是你们最大的依仗，但也要小心，不要引起珊空人过度的警觉。”
“他们现在被我们人类吸引了注意力，这是你们宝贵的发展窗口期。”
余烬缓缓点头，表示明白。
孔克斯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简陋但充满坚韧气息的地下堡垒，看了一眼这些承载着无尽苦难却仍在抗争的无启族。
“我会把这里的一切都传递出去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做出承诺。
“我保证。”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开始收拾连接在数据总线上那个沉重的存储阵列。
余烬和白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没有再说感谢的话。
有些承诺，是没有感谢可以做到回馈的。
在孔克斯即将离开前，余烬最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依旧沙哑，但似乎少了些沉重，多了点别的什么。
“孔克斯，远方的客人。无论结果如何，无启族感谢你带来的光，哪怕只是一丝。”
孔克斯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挥了挥，然后大步走向通往自己飞船的通道。
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