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被老板粗糙的手掌从外面掀开,探进他堆满笑容的脸:“小姐!差点忘了这个——”
说着,他手臂一伸,将两个卷得不算整齐、但看起来厚实干净的粗呢毯子丢了进来,正好落在希维尔和拉菲那脚边的空处。
“这是褥子,铺在座位上能软和点。路上要是错过了宿头,没找到合意的旅店,在车里将就一晚也冻不着、硌不着。”老板的语气比之前实在了不少,“当然,这是免费的!算是……呃,给爽快客人的一点心意。”
希维尔微微一怔,看着那两条虽然不算精美但显然实用的毯子。先前那点因对方势利而产生的些许不快,此刻消散了大半。
出门在外,尤其是在她们明显不算阔绰的情况下,这点额外的关照显得尤为可贵。
也许这老板只是习惯性地看人下菜碟,但本质上并非什么坏人。
她抬起头,对上车行老板那张带着些风霜和市侩、此刻却努力显得诚恳的脸,露出一个真诚的浅笑:“谢谢您,老板。这真是帮大忙了。”
“哎,不客气,不客气!”见她收下好意,老板似乎更高兴了,连连摆手,“出门在外不容易,互相行个方便嘛。好了,不打扰您了!老汤姆就在前面等着了,快些出发吧,赶在天黑前多走一段路是正经!”
说完,他利落地放下车帘,隔着布帘又高声嘱咐了车夫老汤姆几句,无非是“稳当着点”、“照顾好客人”之类。
马车微微一震,随即开始平稳地向前移动,车轮碾过镇子石板路的辘辘声变得规律起来。
拉菲那已经好奇地抓过一条毯子,抖开来摸了摸。“姐姐,这毯子好厚实!”她小声说,然后学着希维尔刚才的样子,也朝着车帘方向煞有介事地补充了一句:“谢谢老板叔叔……呃,哥哥!”
希维尔被她逗笑了,摇了摇头,也开始整理另一条毯子。确实很厚实,羊毛压得紧密,虽然颜色灰扑扑的没什么花样,但足够保暖。她将毯子展开,一半垫在身下,一半折起来预备晚上盖。
六枚银币换来的不止是交通工具和速度,还有这份虽简陋却周全的考虑,这么一想,那笔钱花得似乎……更值了些。
车厢内随着马车的行进轻轻摇晃,篷布隔绝了大部分风,也滤掉了街市上过于嘈杂的声响,形成一个相对私密的小空间。
拉菲那最初的新鲜劲过去后,终于也感到了疲惫——起得太早,又兴奋奔跑了大半天——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裹了裹身上的毯子,脑袋开始一点一点。
希维尔将她揽过来,让她靠着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透过前方车夫座位旁没有完全拉严的缝隙,她能看见道路两旁的房屋树木在缓缓后退,镇子的轮廓渐渐模糊,更开阔的田野和远山的线条映入眼帘。
马车载着她们,正式踏上了通往王都艾瑟兰的漫长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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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瑟兰,洛瑟维克王国的王都。
千空回响学院那标志性的银灰色徽记被镌刻在一块光洁的黑曜石牌匾上,悬挂在一栋风格简洁、与周围华丽建筑稍显不同的三层石楼门楣。
这里便是学院设在洛瑟维克的办事处,门面不算张扬,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小觑的沉静气度。
学院在各大人类王国及重要城邦的首都几乎都设有此类办事处,耗资不菲。其核心任务并非教学,而是如同灵敏的触角,深入各地,发掘那些可能被尘埃掩埋的魔法璞玉。
一套独立于各国官僚体系之外的推荐与评估网络,正是千空回响能始终保持顶尖人才流入的秘诀之一。
此刻,办事处一楼接待厅内,冷清得能听见壁钟指针“咔哒”行走的微响。
业务员凯文·李斯特正单手托着下巴,手肘撑在光可鉴人的胡桃木前台桌面上,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拨弄着一枚用于测试基础魔力感应的、此刻黯淡无光的水晶球。
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棕发微卷,穿着裁剪合体、带有学院徽记的银灰色制服,本该显得精干,但眉眼间那浓得化不开的无聊和慵懒,彻底冲淡了制服的严肃感。
原因很简单:太闲了。
洛瑟维克王国,魔力潮汐复苏才刚满两年。这片土地沉寂太久了,魔脉如同久旱的河床,刚刚迎来一丝孱弱的溪流。能自然觉醒魔法天赋的人凤毛麟角,偶尔出现那么一两个,往往也因环境贫瘠,天赋的“火苗”微弱得可怜,别说点燃千空回响的门槛,连维持自身稳定都勉强。
过去大半年,凯文经手测试或推荐的所谓“苗子”,最好的一个,放在学院本部,大概连打扫图书馆的资格都要经过激烈竞争。
巨大的前期投入与近乎零的“产出”,让这个办事处成了学院体系里着名的“清水衙门”,外加“发配胜地”。
“唉……”凯文长长地叹了口气,气息吹得桌面上寥寥几份文件边角翘了翘,“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在校长办公室门口的地砖上画那只戴着学士帽的青蛙……还用了永久闪光墨水。”
那是他学生时代“光辉事迹”之一。代价就是,以优异成绩毕业后,“荣升”至此,美其名曰“深入基层,开拓新兴魔力区域”。
开拓?开什么拓!这里简直是魔法文明的荒漠!
他怀念学院本部的热闹,怀念浮影城终年不散的云雾和空中穿梭的魔法构装体,怀念图书馆浩瀚如星海的藏书,甚至怀念被严厉的导师揪着耳朵纠正咒文发音的日子。
哪像现在,每天面对最多的“魔法现象”,可能就是窗外树枝被风吹动的轨迹。
凯文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颈,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王都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马车粼粼,贵族纹章闪烁,商贩叫卖……一片繁华的世俗景象,却与他所代表的那个玄奥世界格格不入。
他抬手,指尖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只有他自己能清晰感知的魔力涟漪,迅速在窗玻璃的雾气上勾勒出一个哭丧脸的简笔画小人,随即又抹去。
“来个能让我提提神的家伙吧,”他对着窗外自言自语,声音里满是百无聊赖的期盼,“哪怕是魔力波动像蚊子哼似的也行啊……至少能证明我这岗位还有点存在价值,不是纯粹在看房子。”
他转身回到座位,重新瘫进柔软的椅子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开始第无数次盘算,要不要写一份言辞恳切的调职申请,或许该在上面画只更可爱的青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