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结没持续太久。
希维尔的目光在三件道具之间来回转了三圈,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权衡、犹豫,最后归于一种踏实的确定。她深吸一口气,指向那条铺在天鹅绒上的沙黄色飞毯:
“那……就这条毯子吧。”
霞微微颔首,墨镜下看不清表情,只是“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也没流露出任何对希维尔选择的评价。
店主洛伦佐听到这句话,立刻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倒不是因为飞毯终于卖出去了,而是这场让他后背湿透的“接待”终于要进入尾声。
他麻利地开始动作,动作娴熟而恭敬:从柜台下方取出一只专门定制的、内衬柔软绸缎的便携收纳盒,将飞毯细致地折叠成规整的方块,每一道折痕都压得整整齐齐,然后用特制的防尘防潮附魔布包裹,轻轻放入盒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多年老店积累下来的职业尊严感。
至于价格?
从头到尾,霞没问,店长也没敢主动提。
他只是趁着包装的间隙,飞快地、带着十二万分小心地,用袖口擦了擦柜台上那张黑金卡可能沾上的、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霞本人则镇定自若地站在原地,一只手随意搭在柜台边缘,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墨镜腿,仿佛刚才拍下的只是一张普通的食堂饭卡,而不是能让这家商行流水翻几番的顶级消费凭证。
抱歉,她真的不太清楚自己有多少钱。
身为浮影城之主、千空学院创始人,管理着整座城市的财政预算、魔导研究经费、魔法材料供应链、教职工薪酬体系……但她个人的账户余额?大概很久很久没看过了。
一件飞行道具而已,对她来说,甚至不如工学部某个实验项目超支浪费的那点边角料。
对此刻的她而言,这只是“给新生买个合适的补偿品,顺便处理落落惹的烂摊子”这整个任务流程中的一环,即将完成。
然而,就在店长将包装精美的收纳盒双手捧起,准备递向希维尔的瞬间——
“那、那个!霞小姐!”
希维尔开口了。她双手接过盒子的同时,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礼貌地道谢然后安静退开,而是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股罕见的、用力鼓起来的勇气,连声音都比平时拔高了几度。
霞的指尖停止了拨弄墨镜腿,转向她,隔着那副夸张的黑色镜片,“看”着她。
“说吧。”
语气平淡,但并不催促。
开了第一句口,希维尔觉得胸口那股被压下去好几次的气,终于顺畅地呼了出来。
她抱紧怀里的收纳盒,指节微微泛白,直视着霞被墨镜遮去大半的脸:
“您……为什么,要对落落那么冷漠呢?”
希维尔没有退缩。话已出口,勇气反而像添了柴的火,越烧越旺。她深吸一口气,语速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落落她,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很难过。她虽然平时爱玩、爱闹,有时候是有点冒失,但她真的很在乎您的看法!她做了那些事,与其说是故意捣乱,不如说是……是想要获得您的注意力,想让您多看她几眼,哪怕骂她几句也好!”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坚定了:“那种被轻轻推开、公事公办的感觉……比挨骂更难受。”
霞安静地听完。
墨镜之下,她的脸上没有出现希维尔预想中的动容、软化,或者不耐烦的驳斥。只是那原本有些慵懒随意的站姿,稍微端正了几分。
“那说明,”霞开口,声音依然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某种孩子气行为习以为常的无奈,“她还只是个孩子。”
希维尔愣住了。
“人是会长大的。”霞继续说道,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已接受、并正在执行的事实,“雏鸟不能在母亲的羽翼下学会真正的飞行,这个道理,放之四海皆准。落落她需要明白,她不是当年那个被我捡回来、只需要吃饱睡好的小兽了。她是千空学院正式注册的学生,是将来要独当一面的魔法师。她得学会独自生活,学会为自己的选择和行为负责。”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斟酌了零点几秒,然后补充:
“况且,我并没有减少对她的关注。她今天吃的什么、睡的什么、课上捣了几次乱、又偷偷在工学部废料堆里翻了哪些零件——只要我想知道,甚至不需要主动去查,信息就会自动出现在我的终端里。她在浮影城的一切动作,我清楚得很。”
希维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霞的语气太理所当然了,仿佛这就是师生之间、养育者与被养育者之间最正常不过的相处模式。
“等她什么时候不再用这种‘淘气闯祸等挨骂’的方式来索取关注,”霞最后说,声音里那丝淡淡的烦躁似乎消散了些,变成一种更平静、也更遥远的耐心,“就说明她什么时候真正长大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希维尔心中那片名为“落落”的湖水,泛起复杂的涟漪。
她隐约觉得霞的说法有哪里不对——成长和独立,和冷漠地推开,真的是同一回事吗?
但她又无法立刻组织起有力的反驳,因为对方站在“校长”与“老师”的身份上,说得似乎句句在理。
正当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再开口时——
“尊贵的阁下,小姐,您的物品已经包装完毕。使用了本店最高规格的便携收纳盒,附赠基础养护套装,并额外附赠了三枚备用魔力储存水晶。感谢您的惠顾,欢迎下次光临……”
洛伦佐恰到好处地、带着十二万分恭敬的声音,将那份包装得无可挑剔的收纳盒连同保养赠品一起,郑重地再次递上,同时将柜台上的黑金卡用特制的、垫着丝绒的小托盘,双手捧着,恭敬地呈向霞。
话题被礼貌而坚定地打断了。
霞伸手取回黑金卡,随手收好。然后,她转向希维尔,尽管隔着墨镜,也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在希维尔脸上停留了一瞬。
“好了,既然补偿也给你了,目的达成,我也该走了。”
她说着,脚步已然转向门口。
希维尔抱着收纳盒,站在原地,有些发怔。
然后,在即将跨出店门的瞬间,她停下了。
回头。
那副夸张的墨镜下,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刚才对话中完全没有的、略带轻快的尾音:
“对了,希维尔同学。”
希维尔下意识地站直了些。
“我认识的落落,比你认识的落落,时间更长,也更全面。”霞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些,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略带解释性质的话,“所以呢,你也不需要太担心这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还有什么遗漏。然后——
“再见啦,希维尔同学。”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道刻意的、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波浪号,在安静的店铺里格外清晰,“祝你顺利通过飞行考核哦~”
话音落下的同时,那个穿着蓝色短裙、白色上衣、戴着夸张黑墨镜的银发精灵身影,已经轻快地跨出了洛伦佐商行的门槛,很快融入了店外商业街熙攘的人流与魔法霓虹交织的光影之中。
希维尔抱着那个沉甸甸的收纳盒,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店长终于能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开始用软布擦拭其实已经很干净的柜台。
外面商业街的喧闹声隔着店门传进来,恍惚而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