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考核那天,来得比希维尔想象中更快。
她站在待考区的人群里,攥着学生证的手指有点发白。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有的在默念咒文,有的对着空气比划手势,还有几个明显是老油条,正靠在墙边打哈欠。
“请考生们按序号进入预备室。”
一个戴着圆框眼镜、面无表情的女导师站在门口,声音不大,却像有扩音术加持,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希维尔深吸一口气,跟着队伍往里走。
预备室不大,四面白墙,中央摆着几排简陋的木椅。考生们鱼贯而入,按照序号落座。希维尔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下意识地把袖口捋平,坐姿端正得像在等克鲁格导师抽查背诵。
“请考生们保持安静。”女导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夹板,“接下来进行搜身程序。请配合。”
搜身?
希维尔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门口便呼啦啦飞进来一群——
鹦鹉。
是的,鹦鹉。红的绿的蓝的黄的,大大小小十几只,扑棱着翅膀涌进房间,像一团被打翻的颜料。它们落在椅背上、窗台上、考生们的肩头,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珠滴溜溜转。
其中一只蓝绿色的小鹦鹉飞得格外认真,它挨个从考生头顶掠过,像在菜市场挑瓜。飞到希维尔身边时,它低头瞥了她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飞走了。
希维尔松了口气。
下一秒——
“哔——!”
那只鹦鹉突然一个急转弯,俯冲直下,精准地降落在希维尔旁边那名考生的头顶,爪子牢牢抓住对方头发,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叫。
“这里这里!有问题有问题!”
那考生脸色刷地白了。
两个身穿黑色制服的督查老师几乎是瞬间闪现到那人身边,一左一右架起胳膊,动作丝滑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等、等等!我没有——”
声音被关在了门外。
希维尔目瞪口呆。
那只立了功的鹦鹉被奖励了一颗瓜子,正得意洋洋地梳理羽毛。
一轮扫描下来,原本二十出头的考生,硬生生被架走了七个。
七个。
将近三分之一。
预备室一下子空了不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
希维尔悄悄把袖口又往下拽了拽,确认身上没有任何可疑物品。
就在这时,她听到旁边传来一阵极轻的、压抑的碎碎念。
“不要怕,不要怕,斯卡蒂,你可以的。这次肯定过,肯定过。上次是运气不好,上上次是扫帚有问题,上上上次是考官针对我,这次肯定没问题,没问题……”
希维尔循声偏过头。
坐她右手边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四岁的女孩。
银白色的长发,和她很像,但更蓬松,像没睡醒时随便扎的。冰蓝色的眼睛,睫毛很长,此刻正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嘴唇飞快地翕动,像在念某种自创的镇定咒。
斯卡蒂。这名字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周围的考生各自紧张,没人注意这边的低语。女孩念叨的声音越来越小,脚后跟开始无意识地轻敲地面,频率快得像踩缝纫机。
希维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同学,不用太紧张啦,第一次考都这样的——”
她本来想分享一点自己前几晚紧张到失眠的经验,拉近点距离。
但斯卡蒂转过头来,冰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一种……希维尔一时间无法定义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不是普通的紧张。
那是一种被命运反复碾压后、依然挣扎着爬起来、却又预见到即将再次被碾碎的绝望。
“不,”斯卡蒂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能砸死人,“你不懂的。”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
“我已经在这里考了……二十四次。”
“…………”
“一次都没过。”斯卡蒂补充,声音里带着一丝麻木的平静,“笔试挂了六次,实操挂得更惨。有次刚起飞就被风吹偏了航线,有次落地没站稳扫帚把我甩出去了,还有次考官说我的魔力波动不符合标准——我也不知道什么叫符合标准,反正就是没过。”
她垂下头,银发滑落遮住半张脸,整个人笼罩在一种近乎神圣的丧气氛围中:
“这次要是再过不了,我姐说……她会亲手把我屁股打开花。”
她说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补充:
“真的开花,字面意思那种。”
希维尔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十四次。
她入学才一个多月。
而眼前这个女孩,光在飞行考核这一件事上,就耗掉了相当于别人半个学年的时间。
“那……那你为什么……”希维尔小心翼翼地斟酌措辞,“还要继续考呢?”
斯卡蒂抬起眼皮看她,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这还用问吗”:
“因为必须过啊。学院有规定,入学一年内拿不到飞行执照,就会被强制选修《基础浮空理论与陆地移动方式优化》,那门课期末要写两万字的论文。”
她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一丝来自过来人的悲怆:
“我听学姐说,克鲁格导师是那门课的主讲。”
希维尔沉默了三秒。
“加油。”她发自内心地说,“这次一定能过的。”
斯卡蒂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燃起希望。
门口,女导师重新拿起夹板:
“搜身完毕,未发现异常者现在进入候考区。叫到名字的依次进场。”
希维尔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依然在座位上做深呼吸的斯卡蒂。
银发女孩握紧拳头,对着空气小声说:
“斯卡蒂,二十四次都过来了,不差这一回。你可以的。屁股开花也就疼几天……”
她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脚步沉重得像奔赴刑场。
希维尔收回目光,跟着引导老师走向考场入口。
推开门的一瞬,室外明亮的日光涌进来。远处是开阔的飞行测试空域,几根高耸的标杆标记着考试路线,几位考官正坐在高台上面无表情地俯视下方。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她握紧了手里那把学院统一配发的、其貌不扬的考试扫帚。
然后听到身后,斯卡蒂用一种壮士断腕般的声音,小声嘀咕了最后一句话:
“没事的,斯卡蒂。人固有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