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原本还打算去看一看天烬的。
她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甚至已经往北边的方向走了几步。那条六翼巨龙沉睡的地方离朗玛城不远,以她的速度,来回用不了多长时间。但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平原上那道绵延的山脉般的轮廓。
算了。
还在睡觉呢。
她想起上次来的时候,天烬正好醒着。那条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龙翻了个身,把半座山压塌了,然后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她,喷出一股带着火星的热气,用一种古老的、缓慢得像是岩石摩擦的声音说:“你又来了。”
那次她确实打扰到人家了。
这次就不了吧。
霞收回目光,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现在还是先享用一下面前的大餐吧。
餐厅比书房大了不知多少倍,长桌足有十米,桌面是整块的白色大理石,打磨得能照出人影。头顶的水晶灯散发着温暖的光芒,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不刺眼。墙壁上挂着巨幅的油画,画的都是龙——飞翔的龙,沉睡的龙,喷火的龙,每一幅都画得栩栩如生。
侍女们鱼贯而入,手里端着各式各样的盘子。她们的动作轻盈而优雅,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把盘子放在桌上,揭开盖子,然后无声地退到一旁。
盘子里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皇宫里常见的精致得不像食物的菜肴,而是实打实的、分量十足的——肉。大块的肉。烤得外焦里嫩的肉排,切开的断面露出粉红色的肉质,肉汁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还有整只烤的禽类,皮脆得像是能听见声音。还有一大碗浓汤,冒着热气,里面飘着大块的蔬菜和不知名的香料。
“有着龙血的猪牛亚种。”霞已经拿起了刀叉,语气随意得像是在介绍今天的菜市场行情,“肉质很好,你们可以尝尝。”
说完,她自己切下了一块肉,塞进嘴里,露出满足的表情。
几个学生坐在长桌两侧,面前摆着锃亮的刀叉和叠成花形的餐巾。他们看着满桌的食物,又看了看彼此,显得有些拘谨。
毕竟这是在皇宫里。周围站着侍女,远处站着卫兵,头顶的水晶灯比他们住的整个宿舍都贵。
塞拉菲娜端端正正地坐着,背挺得笔直,刀叉拿得标准得像是在参加礼仪课。
皮特小心翼翼地切了一小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但又不好意思再切第二块。
艾洛丹的眼镜片上倒映着满桌的食物,但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的刀叉还没动过。
布洛克看着面前那块比他拳头还大的肉排,咽了口口水,但没有动手。
莫甘娜面无表情地坐着,面前的盘子干干净净,她连刀叉都没拿起来。
欧若拉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晃啊晃的。她看看左边的塞拉菲娜,又看看右边的落落,不知道该学谁。
因为落落已经开吃了。
从食物端上来的那一刻起,落落就拿起了刀叉。她切肉的动作不算优雅,但很熟练,一刀下去,一块大小正好的肉就被切了下来,叉子一戳,送进嘴里,嚼两下,咽下去,然后切下一块。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
她吃了一块,又切了一块。吃了一块,又切了一块。吃到第三块的时候,才注意到旁边几个人都在看着她。
“嗯?”落落嘴里含着肉,含糊不清地说,“你们不吃吗?这个真的很好吃。”
塞拉菲娜和皮特对视了一眼。
“落落学姐……”皮特压低声音,用只有旁边几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好像很……”
“随意,对吧。”塞拉菲娜接过话头,声音也压得很低。
皮特点点头。塞拉菲娜看了一眼还在大快朵颐的落落,又看了一眼坐在长桌另一头、正在悠闲地切肉的霞,小声说:“落落学姐可是霞校长的养女。我听说,在千空学院出现之前,她就跟着校长了。”
皮特愣了一下:“那么早?”
“嗯。”塞拉菲娜点点头,“所以我猜,校长曾经在游历大陆的时候,落落就跟在身边了。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吃个皇宫的饭算什么。”
皮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也切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欧若拉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终于不再犹豫,拿起刀叉开始吃。塞拉菲娜也动了。艾洛丹推了推眼镜,也切了一块。布洛克早就忍不住了,只是一直在等别人先动,现在看到大家都开始吃了,立刻把整块肉排叉起来咬了一口。
莫甘娜依旧没有动。她只是坐在那里,面前的盘子干干净净。
落落注意到了,把一盘切好的肉推到她面前。
“尝尝,真的很好吃。”
莫甘娜低头看了一眼那盘肉,又抬头看了一眼落落。落落冲她笑了笑,露出沾着肉汁的嘴角。
莫甘娜沉默了一秒,然后拿起叉子,叉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然后又叉了一块。
落落笑得更开心了。
长桌的另一头,霞把自己盘子里的肉吃完,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她看了一眼那几个正在埋头吃饭的学生,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她站起来。
“伍德。”
伍德正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的食物只动了一半。他听到霞叫自己的名字,抬起头。
“看好他们。”霞说,“我出去一下。”
伍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霞推开餐厅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两侧的魔法灯感应到她的经过,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她穿过几条走廊,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没有敲门,直接推开。
诺维斯正坐在书桌前。
他没有在处理文件,也没有在看地图。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平原上,天烬沉睡的轮廓融进了暮色里,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龙。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
“吃完了?”
“吃完了。”霞走到他对面坐下,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学生们还在吃,我让伍德看着他们。”
诺维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霞看着他。
“说吧。”她开口,声音比在餐厅时低了几分,也沉了几分,“不止龙血矿出现问题了吧?”
很多事情不需要让孩子们知道。那些关于教会的事情,那些关于政治的事情,那些可能会让他们陷入危险的事情。这也是霞在饭后独自来找诺维斯的原因。
诺维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的。”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不是之前那份简报,而是另一份,封面没有标题,只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他把文件推到霞面前。
“从战斗修士的调查来看,这之中有战争教会的踪迹。”
战争教会。
霞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拿起文件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眉头微微皱起。
三个月前,矿脉第一次出现异常的时候,就有人在附近看到了穿着暗红色法袍的人。那些人在矿脉周围活动了几天,然后消失了。一个月后,矿脉再次出现异常,这次有战斗修士在矿洞深处发现了战争教会的徽记——被刻在洞壁上,用龙血矿的粉末画成。
“他们在地下。”诺维斯说,“在矿脉深处。不知道在做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霞合上文件,放在桌上。她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战争教会。
她当然记得。
那些穿着暗红色法袍的祭司们坐在高塔里,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城市的兴衰。
然后霞来了。
她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把战争教会从这片土地上连根拔起。作为结果,战争教会被剥夺了国教地位,所有财产被没收,大量的审判军被解散,大量的祭司和牧师离开了教堂。
那些祭司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她还记得。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你等着”的阴沉。
现在,他们回来了。
“看来他们在确认我离开之后,又开始蠢蠢欲动了。”霞的语气很平静,但诺维斯听出了她话里的冷意。
“是的。”诺维斯说,“而且这次他们很谨慎。只在矿脉深处活动,从不露面。我们的调查队进去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现,然后就失去了联系。”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怀疑他们在矿脉深处建立了据点。如果给他们足够的时间……”
他没有说下去,但霞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战争教会在龙之国的地下站稳了脚跟,那他们失去的一切,迟早会拿回去。
“好的,我知道了。”
霞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朗玛城的灯火在脚下铺开,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远处,天烬沉睡的轮廓融进了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看着那片黑暗,沉默了很久。
“让我看看你们又有什么把戏。”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诺维斯坐在书桌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的金发吹得微微飘动。她就那么站在那里,双手抱胸,看着远处的黑暗,像一个猎人站在猎物的洞穴前,等着它露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