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次日下午一点多,距离酒店两条街的中餐馆里飘出油锅爆炒的声响。
靠窗的卡座已经收拾干净,只摆着一壶刚沏的绿茶。
颜维明看着对面那个姗姗来迟的男人——约莫三十五六岁,深肤色,方颌骨,腮帮鼓胀,个子不算高但肩膀很厚实。
他穿着皱巴巴的 polo 衫,笑起来露出过分洁白的牙齿,整个人散发着隔夜的酒精气味。
“嘿,李!”
男人用英语打招呼,伸出手时腕表带勒出浅浅的红痕,“我是约翰·吴。”
颜维明没有立即去握那只手。
他先提起茶壶,往白瓷杯里注了一道浅碧色的水线。
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颜维明第一次见到那个自称约翰的男人是在一家咖啡馆。
对方主动伸出手,用流利的英语打招呼,口音里带着西海岸特有的拖沓尾音。
“你英文很棒,”
男人坐下时说道,“在这里出生的吗?”
“两岁就跟父母过来了。”
颜维明回答时注意到对方在观察自己的表情,“他们从 ** 来,都是医生。”
男人点点头,没接话。
颜维明知道这个职业在华人圈里的分量——能顺利拿到签证,能在这边站稳脚跟,通常意味着不错的家境和更开阔的选择。
他端起面前的瓷杯,温热的茶水滑过舌尖。
对面的人却盯着那杯茶看了两秒,眉毛拧了起来。
“我祖父才喝这个。”
约翰说着抬手招来服务生,“给我冰水,加满冰块。”
玻璃杯很快送了上来。
他握住杯壁,仰头灌下大半,喉结剧烈滚动。
放下杯子时,他长长吐了口气,像刚完成什么仪式。
“所以你是通过大哥联系到我的?”
颜维明问。
“我们常一起打球。”
约翰用指节敲了敲桌面,“这边很多拍摄团队的手续都是我办的, ** 的, ** 的,都有。”
冰水杯外壁凝出一层水珠,顺着桌布蔓延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颜维明从包里取出文件夹,纸张摊开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需要申请内华达州的拍摄许可,涉及动物演员,还有特殊车辆。”
他语速平缓,每个词都咬得清晰,“部分场景在教堂取景,另外有些镜头需要提前报备审查。”
约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画圈。
等颜维明说完,他再次举起手:“再来一杯冰水,谢谢。”
第二杯水送来得很快。
他几乎是一口气喝完的,然后重重靠向椅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真带劲,”
他眯起眼睛,嘴里蹦出几个粗俗的俚语,“比昨晚那破威士忌强多了。”
颜维明合上文件夹。
咖啡馆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但他感觉手心有些发烫。
窗外的阳光斜 ** 来,在约翰脸上切出明暗交界线——那张脸此刻泛着宿醉后的浮肿,眼神飘忽不定。
“你刚才听清楚要求了吗?”
约翰竖起食指左右摇晃,动作慢得像在打拍子。”再说一遍呗,昨晚喝多了,脑子现在还是糊的。”
他说抱歉时嘴角是上扬的。
那种姿态颜维明在篮球场上见过——盖帽成功后的球员对着镜头摇手指,嚣张又得意。
他身体前倾,手肘压在桌面上,文件夹边缘抵住了对方那杯冰水。
“三千万美元的投资,”
颜维明声音压低了,但每个音节都像钉子,“我没空陪你耗时间。
你要接,就认真接;不接,我现在就走。”
约翰晃动的食指停在了半空。
吴约翰垂着脑袋,用闽南土话含糊地咕哝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含着一口痰。”不过就是部不上台面的片子,值得这样较真?”
颜维明能听懂客家话,闽南语虽未专门学过,却也辨得出大意。
他身体向后仰去,脊背贴上椅背,目光凉凉地落在对方脸上。
空气忽然凝住了。
吴约翰抬起眼皮,撞上颜维明的眼神,嘴角不自然地扯了扯,挤出一个笑。”李导,您……您再说一次?这回我保证仔细听。”
“不必了。”
颜维明的声音没有起伏,“你我不合适。
请回吧。”
“回去?”
吴约翰眼皮跳了跳,那点焦躁从眼底漏了出来。
这活儿琐碎,可酬劳实在丰厚,干完一单够舒坦一整年。
平日里从内地、 ** 、 ** 来 ** 的剧组本就不多,能捞钱的机会掰着指头数得过来。
他不想丢了这个饭碗。
以往对待那些从对岸来的团队,他也是这般态度——自觉是 ** 人,更时髦,更高一等。
那些人都忍气吞声了。
谁料到这一回,颜维明直接摆了手。
“李导,昨晚我多喝了几杯,这会儿脑子还糊着。
您容我缓一缓,马上就能清醒。”
吴约翰往前凑了凑。
颜维明只是摇头。”约的是昨天上午。
你改到晚上,晚上却没露面,拖到今天中午才来。”
他顿了顿,“你和这部电影,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请吧,合作免谈。”
吴约翰僵在那儿,随即脸上堆起讨好的神色。”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李导,我认错,我道歉!再给次机会,我一定尽心尽力——”
“算了。”
颜维明站起身,朝助理递了个眼色,转身就要朝外走。
“李导!”
吴约翰急得换了普通话,腔调黏腻得让人不适,“都是自己人,抬抬手嘛。”
那道背影没有停留。
“fuck!fuck!fuck!”
一连串咒骂砸在空荡荡的座椅间。
颜维明早已走远,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吴约翰骂累了,瘫进椅子里。
猛地又想起这事若传开,往后这行当怕是难混了。
一股无名火窜上来,他摸出手机,手指发抖地翻找通讯录,拨通了程龙的号码。
他想请对方帮自己说几句好话。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
片刻后,他木然地放下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程龙告诉他,颜维明已经联系过了,人选要换。
……
一个吴约翰靠不住,不意味着所有人都如此。
颜维明同程龙通了话,只说是气场不合,必须换人。
接着便联系了江志强,经他引荐,见了另一位。
新来的这位同样是在 ** 长大的华裔,却踏实得多,一口普通话字正腔圆。
于是,《宿醉》剧组在拉斯维加斯申请各类拍摄许可的事,总算有了着落。
第一站便是前往当地电影局立项,取得拍摄许可证。
洛杉矶的午后光线斜穿过百叶窗,在室内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颜维明站在一扇漆面斑驳的门外,身后跟着两名同伴。
洗衣机的低频嗡鸣从街对面持续传来,混合着烘干机滚动的闷响,还有隐约的、带着柠檬香精气味的蒸汽。
门开了。
一个穿着旧衬衫的男人出现在门缝后。
他赤脚踩着拖鞋,裤脚有些磨损。
脸颊的胡须没有精心修剪,眼底带着长时间居家的倦怠。
他的视线在颜维明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向后面的两张面孔,最后重新落回这位访客身上——太年轻了,年轻得与“导演”
这个称谓难以轻易挂钩。
“扎克·加利费安纳基斯?”
颜维明先开口,声音平稳。
对方点了点头,手掌仍扶在门框上。
“我是李。”
没有多余的介绍,也没有提及那部让这个名字在圈内流传的电影。
他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关于一个新项目,想和你谈谈。”
房间里弥漫着咖啡和旧书纸页混合的气味。
沙发扶手上搭着件灰色毛衣,茶几散落着几本翻开的漫画和一本《洛杉矶时报》。
扎克侧身让出通道时,动作有些迟缓——他的右脚踝似乎不敢完全承重,每一步都带着不易察觉的停顿。
“脚怎么了?”
颜维明在沙发坐下时随口问道。
“上星期下楼梯时踩空了。”
扎克的声音比银幕上听到的要低沉些,没有那种刻意夸张的起伏。
他倒了三杯水,玻璃杯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医生说需要静养两周。”
助理将几页剧本大纲放在茶几上。
纸页翻动的窸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窗外有汽车驶过,轮胎压过路面裂缝时发出规律的“咔哒”
声。
“这是个关于四个男人的故事。”
颜维明的指尖轻点纸面,“其中有个角色,我们讨论了很久——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喜剧人物,他需要一种……特殊的重量感。”
扎克拿起大纲,目光扫过那些印刷字。
他的阅读速度不快,偶尔会停下来,视线在某行字上反复停留。
房间里只剩下对面洗衣店机器运转的嗡鸣,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为什么找我?”
他放下纸页时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的水痕。
颜维明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向窗外,一位白发妇人正从洗衣店走出,将一筐叠好的衣物放进推车。
她的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因为我看过《喜剧演员》。”
他转回视线,“你在那部片子里有场戏——坐在酒吧角落,听着周围的笑声,但你的眼睛在看别处。
那不是表演出来的孤独,是角色真的在那个空间里呼吸。”
扎克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时间不重要。”
颜维明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重要的是那个瞬间被镜头记住了。
而现在,”
他的目光落在扎克还微微肿起的脚踝上,“我需要有人能把同样的真实感,带进一个完全荒诞的情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