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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的光线随着云层移动悄然变化。
茶几上的水杯折射出一小片晃动的光斑,在天花板上微微颤动。
“其他演员定了吗?”
扎克问。
“还在选。”
颜维明靠回沙发背,“但有一个原则——除了你这个位置,其他三个人都会是观众记不住名字的面孔。
他们需要足够普通,普通到就像你在超市排队时前面站着的人,在加油站擦肩而过的人。”
扎克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衬衫袖口。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剧本大纲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
洗衣店的铃铛响了。
那位白发妇人推门走进店内,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
烘干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滚动,发出衣物翻搅的闷响。
“我需要时间读完整剧本。”
扎克最终说道。
“当然。”
颜维明站起身,沙发弹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从内袋取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边缘。”下周三之前给我答复。
如果脚还不方便,我们可以再过来。”
走向门口时,颜维明停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扫过墙上一张镶在简单相框里的老照片——一位年轻女性抱着婴儿,笑容明亮得几乎要从褪色的相纸里溢出来。
“那是你母亲?”
他问。
扎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她住在俄亥俄。
总说想来看看洛杉矶,但一直没成行。”
“也许拍完这部片子,你可以接她过来住段时间。”
颜维明拉开门,午后温热的风涌进房间,吹散了室内凝滞的空气。”洛杉矶的夏天,夕阳很值得一看。”
门在身后关上时,他听见屋内传来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咖啡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几缕深褐色的液体顺着玻璃壶壁缓缓淌下。
他从橱柜里取出印着蔓越莓图案的铁罐,将酥脆的薄片和烤成金褐色的面包摆进瓷盘。
“我听说这是东方待客的礼节。”
男人将托盘推向桌对面,“希望没有冒犯到你。”
坐在对面的亚洲面孔摇了摇头,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很周到。”
等主人落座,访客便切入了正题。
他需要另一位男主角,一个至关重要的位置,希望由眼前这位来填补。
空气静了两秒。
男人眼底掠过一丝光亮,随即被更浓重的迟疑覆盖,眉头不自觉地收紧了。
“是因为那些报道吗?”
访客向前倾身,“很多人还没读过剧本就下了判断。
他们不知道这部作品背后有多少准备。”
他的声音很稳,从随身包里抽出一叠装订好的纸张推过桌面,“我投入了全部心血,它有成功的底气。”
男人接过那叠纸,指腹压着页脚开始翻阅。
“我想让你演新郎的妻弟。”
访客补充道,“那个总说错话的胖小子。
这个角色最有记忆点。”
他接着勾勒出故事的轮廓。
挂钟的分针转过完整一圈后,男人合上了剧本。”很有趣。”
他抬起眼睛,“我现在相信你的诚意了。”
“那么,愿意加入吗?”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抿了一口,随后仰起头,目光定定地投向天花板某处。
桌边另外两人交换了疑惑的眼神。
他们跟着向上望去——除了平整的白色涂料,什么也没有。
“他是不是……”
助理用母语低声嘀咕了半句。
访客用眼神截住了后半句。
“很感谢你想到我。”
男人终于开口,视线仍停留在高处,“但我暂时不打算接戏。”
“原因呢?”
沉默在室内蔓延了几秒。”表演对我来说……是件消耗很大的事。”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我现在的状态,还不够好。”
“是担心自己的能力,还是已经失去兴趣了?”
“兴趣还在。”
男人终于收回目光,看向自己交握的双手,“只是还需要些时间准备。
也许再过一阵,等我调整得更好些,就能胜任了。”
访客听懂了那份未说出口的忐忑。
他理解这种徘徊在行业边缘的心情——眼前这位的外形并不出众,演技也尚未打磨到耀眼。
过去那些作品里,他总出现在喜剧片的配角名单中,扮演着让人发笑却容易遗忘的小人物。
那些角色就像水面的涟漪,出现,荡漾,然后消失无痕。
扎克租住的房间弥漫着旧地毯的霉味,窗台上积着薄灰。
颜维明坐在那张弹簧塌陷的沙发上,能听见楼下传来断续的电视杂音。
这位喜剧演员已经近两年没接到任何正式邀约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跨过半个地球找到你吗?”
颜维明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试镜那天,我让其他人都试了别的角色。”
扎克抬起眼,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我反复看过你在《联邦大蠢探》里的每一场戏——虽然只是配角。”
颜维明向前倾身,手肘抵着膝盖,“那些制片人不懂,他们只盯着主角的光环。
但镜头扫过你的瞬间,整个场景都会活过来。”
墙角的水管忽然发出嗡鸣。
扎克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现在有个为你量身打造的角色。”
颜维明环视四周,墙壁上贴着褪色的电影海报,“你甘心一直住在这种地方吗?你难道不想让家人推开窗就能看见真正的阳光?”
扎克别过脸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们都说喜剧演员容易陷入消沉。”
颜维明站起身,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可那些黑暗时刻,恰恰证明你对表演有多认真。
这不是缺陷,是天赋的另一面。”
短暂的沉默被街道传来的警笛声刺破。
“我需要时间考虑。”
扎克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两天。”
颜维明走到门边,握住生锈的门把手,“记住,怀疑自己比任何失败都可怕。”
门关上时带起一阵风,吹动了茶几上那张皱巴巴的超市传单。
下楼途中,跟在后面的助理忍不住压低声音:“那个角色真是照着他写的?”
“重要吗?”
颜维明没有回头,踩在吱呀作响的楼梯上,“当所有人都说他不行的时候,总得有人告诉他另一种可能。”
副导演追上来问:“您觉得他会答应吗?”
台阶尽头的光线有些刺眼。
颜维明眯起眼睛,没有回答。
远处街角,一个 ** 正推着满载空瓶的购物车缓缓走过。
车轮碾过路面碎石的声响,在午后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三月中旬的拉斯维加斯,白昼的气温维持在宜人的区间。
四季酒店十一层的露天泳池边,几把白色躺椅空着,只有一张上头坐了人。
颜维明的目光落在池水中。
一道身影正破开湛蓝的水波,手臂规律地划动,带起细碎的光斑。
那是个高挑的年轻女人,金色的长发湿漉漉贴在颈后,随着动作起伏。
她从泳池另一端折返,靠近池边时减缓了速度,双手撑住池沿,稍一用力便上了岸。
水珠顺着她的皮肤滚落,在上午的日光里闪着微光。
他看着她用毛巾擦拭头发和手臂,动作不紧不慢。
楼上此刻正进行着试镜。
副导演们负责筛选那些戏份不多的角色,类似临时演员的招募,无需他亲自到场。
他的团队多数成员已抵达 ** ,前期筹备的各项工作正按部就班推进:注册公司,申请拍摄许可,在当地招募必要的人手。
扎克那边,正如预料,没怎么犹豫就签了合同。
百万美元的报酬,对那个年轻人而言,是笔难以拒绝的数字。
消息是偶然听来的——布莱克·莱弗利住进了这家酒店。
他于是抽空下来看看。
她去年主演的两部片子,市场反响都很平淡。
一部爱情片,悄无声息;另一部是讽刺题材的校园喜剧,票房仅六十余万。
尽管担纲主角,她在行业内依旧算不上什么重要角色。
但颜维明知道一些尚未发生的事。
今年八月,她会进入某个剧集剧组;九月,那部讲述都市年轻人生活的剧集开播后将迅速掀起热潮,成为讨论焦点。
届时,她的知名度会截然不同。
如果能让她在电影里露个脸,哪怕只是客串,等到影片上映时,或许能借上那阵东风。
他站起身,朝她的方向走了过去。
布莱克正将毛巾搭在肩上,察觉到有人靠近,侧过头。
她的眼睛在阳光下颜色显得很浅。
“打扰一下,”
颜维明在适当的距离停下,语气平常,“我是颜维明,正在筹备一部新片。
不知你是否方便聊几分钟?”
她打量了他片刻,没有立即回应,而是伸手将颊边一缕湿发拨到耳后。
水痕在她锁骨处留下一道细亮的线。
“关于什么?”
她问,声音里带着刚运动后的微喘。
“一个角色。
戏份不多,但我觉得你会合适。”
他顿了顿,补充道,“拍摄就在拉斯维加斯,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泳池的水面晃动着,将破碎的天光反射到周围的墙壁上。
远处隐约传来楼上试镜房间的模糊人声,隔着玻璃,听不真切。
她拿起躺椅旁的水瓶,喝了一口,喉间轻轻滚动。”什么样的角色?”
“一个出现在 ** 场景里的形象,不需要太多台词,主要是一种氛围。”
他描述得很简略,留有余地,“具体细节,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另约时间详细谈。”
布莱克用毛巾一角擦了擦下巴的水珠,视线投向泳池另一侧。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几把空椅子静静地摆着。
她沉默了几秒,像在权衡。
“我最近行程不算满,”
她终于转回目光,语气缓和了些,“可以看看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