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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


    她合上文件夹，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近似于妥协的松动，“仅仅是因为我在拉斯维加斯，而这里恰好没有其他符合条件的人选，对吗？”


    颜维明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自己那杯几乎没动过的苏打水，冰块已经融化大半，杯壁外侧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这座城市每天有几百场偶遇。”


    他说，玻璃杯底轻轻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有些能变成合同，有些只是擦肩而过。


    区别只在于，当事人是否愿意伸手接住那个机会。”


    莱弗利靠向椅背。


    丝绒椅套摩擦着她 ** 的手臂皮肤，有些痒。


    她想起母亲很久以前的告诫，那些关于陷阱与糖果的模糊比喻。


    但此刻，那些话语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轮廓模糊。


    二十万是个实在的数字，它能付清公寓接下来半年的管理费，还能余下一些，够买下橱窗里那条她看了两次却没下手的古董项链。


    “我需要二十四小时考虑。”


    她说，将文件夹收进自己的手袋。


    金属扣合上时发出“咔哒”


    一声轻响，在逐渐重新响起的钢琴背景音里，几乎微不可闻。


    颜维明只是微微颔首。”明天这个时候，”


    他说，“我还会在这里喝一杯苏打水。


    你可以来，或者不来。”


    他站起身，西装下摆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拂过桌面上那张空无一物的酒水单。”但过了明晚八点，这份文件就会作废。


    机会，”


    他顿了顿，像是留给这句话一个落下的余地，“不等人。”


    他离开的脚步很轻，很快消失在酒廊转角那面镶嵌着菱形镜片的墙壁之后。


    莱弗利独自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袋的皮质表面。


    窗外，拉斯维加斯的夜晚正彻底苏醒，无数光点连成流动的河川。


    她忽然想起刚才没问出口的问题：如果她拒绝，下一个接到电话的会是谁？阿曼达？还是某个此刻正在洛杉矶排练室里的、渴望机会的新面孔？


    但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瞬。


    她招手示意侍者结账，从钱包里抽出现金放在桌上，没有等待找零。


    起身时，她最后瞥了一眼窗外那片璀璨的光海。


    三天，二十万。


    这个等式简单、直接，没有留下太多可供犹豫的缝隙。


    经纪人曾提醒她，别轻易在普通电影里客串——那会掉价。


    可这次，三天二十万美金。


    数字本身带着重量。


    经纪人既想要这笔钱，又怕日后担责，最后只含糊说尊重她的选择，由她自己决定。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目光从下到上扫过面前的男人。”你的新片真能卖座？”


    “当然。


    你从没演过票房爆款吧？如果我是你，绝不会放过这种机会。”


    莱弗利嘴角撇了撇，“但别人都不看好你这片子。”


    “别人看不看好，是他们眼光差。


    要是电影火了，而你参演了——那不就证明你眼光独到，还能带旺剧组吗？”


    莱弗利觉得这是歪理，心里仍悬着。


    对方看出她的犹豫，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随即转身朝外走。”不想演就算了，我找别人。”


    话还没落尽，人已迈开步子。


    莱弗利忽然急了，来不及细想，声音冲口而出：“等等！我演。”


    男人停步，回过头。”别勉强自己。


    合约一签，可就不能反悔了。”


    她还是有些摇摆，但想到既能拿钱又能多一次机会，终究点了点头。”不反悔。


    准备合同吧，我叫我经纪人来。”


    两小时后，在经纪人注视下，她和颜维明签下一份合约：以二十万美元客串《宿醉》中新郎未婚妻的角色。


    颜维明随后递来剧本。”看看这个，你不会后悔。”


    又过了两小时。


    莱弗利再次站到他面前，剧本递还回去，眼里闪着光。


    “李，这剧本太有意思了……我现在相信你的判断了。


    它说不定真能火。”


    她确实意外——这个东方人竟懂得那么多本地笑点，甚至有些出自街头俚语。


    实际上，除了几句针对亚洲男性的嘲讽，其他粗俗台词几乎全被颜维明保留下来，他还添了些后来流行的脏话。


    “知道我的本事了？”


    他挑起眉梢，“准备一下，开机先拍你的部分，不会耽误你太久。”


    “那太好了。


    李，你真是个好人。”


    居然收到一张好人卡。


    颜维明摇摇头，大步离开。


    还是赶紧开机吧。


    想从这女人那儿占便宜，太难。


    除非有更大的好处摆出来，否则她不会给半点机会。


    《宿醉》正式开机。


    二零零七年三月末的夜晚，拉斯维加斯的光污染吞没了星辰。


    四季酒店某间会议室里，颜维明独自坐在长桌一端，对面是十几张东方面孔——他的助理、副导演，以及从国内带来的摄制组核心成员。


    这些人经过筛选，至少能应付基础英语交流。


    沿用旧团队是出于习惯，也出于成本考量。


    《宿醉》的拍摄许可基本办妥了。


    四位以扎克为首的男主演已抵达，那位几个月后将在 ** 掀起热潮的莱弗利也签了合同。


    开机日定在明天。


    此刻把团队聚起来，颜维明只想避免某些可能拖垮进度的麻烦。


    这些人全是他从华夏带来的，任何一个人的失误都可能牵连整个剧组。


    荣损与共，这话不是虚言。


    他等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定，才开口：“今晚叫各位来，说四件事。”


    室内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嗡鸣。


    “第一，”


    他语速放得很慢，“在这里，只要不是公共场合，绝对不要单独和本地人待在一起——不论对方是男是女。”


    好莱坞的名利场从不缺铤而走险的人。


    为了钱，那些底层场工、临时演员什么都做得出来。


    早年不少明星吃过被讹诈的亏，后来片场便立了规矩：禁止群演和主演随意交谈。


    美其名曰保持演员状态，实则是防碰瓷。


    像莱弗利那样稍有知名度的，去哪儿都至少跟着一名助理，就是为了避免落单。


    颜维明的团队虽非明星，身份却敏感。


    若有人跳出来指控遭受歧视或侮辱，整个剧组都得担责。


    最简单的对策，就是永远别让自己陷入独处的境地。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第二，看紧所有物品——无论大小。


    去洗手间或休息时，必须留人看守。”


    这里毕竟是零元购最猖獗的国度。


    小偷小摸遍地都是，更棘手的是社会对此近乎麻木。


    被抓的成本低得可怜，法律惩戒形同虚设，连道德谴责都稀薄得像沙漠里的雨。


    随便点开一段抢劫或顺手牵羊的视频，底下七成评论都在质问受害者：为什么要把东西带出门？为什么不好好收着？


    绝大多数人并未将此事与道德评判挂钩。


    更多声音倾向于体谅——或许是家中突遭变故，又或是心理状态出了偏差，他们总习惯先为那些伸手的人寻找理由。


    这种思维模式让许多华夏同胞感到费解。


    “第三项，注意你们说话时的语调。


    录音笔已经发到每个人手中，记得随时打开。


    别给任何人抓住把柄的机会。”


    这条原则与第一条本质相通。


    永远别让旁人有借题发挥的余地。


    在这片土地上，利益面前许多人并无底线，他们会像猎犬般嗅探每一丝可能转化为筹码的细节。


    哪怕语气里多了一丝起伏，歧视的标签便能瞬间扣下。


    这也正是此地那些名流富豪总挂着亲和笑容的深层缘由。


    “第四条，拒绝所有媒体采访请求。”


    颜维明提出这条，是担心团队里有人不慎跌入记者设下的语言陷阱。


    随着国家实力日益增强，随着那场即将到来的盛会日渐临近，以某个西方大国为首的诸多国家自零七年起，目光中的审视与戒备越来越浓。


    此刻唯有格外谨慎。


    若有可能，他更愿将拍摄计划移回国内。


    再等上两三年，形势或许会不同。


    周围大多数人听着，眼里却浮着困惑。


    他们仍仰望着那座被光环笼罩的“灯塔”


    ，深信这里的空气都透着甜味，人群也格外友善。


    颜维明不得不将现实一桩桩摊开。


    费尽唇舌后，终于有更多面孔褪去迷茫，染上了凝重。


    但仍剩几张脸懵懂地怔着，显然未完全理解。


    他不再多解释，只抬手一挥：“这四点就是铁律。


    都记牢了。


    我会安排人盯着，谁若违反——抱歉，请直接回国。”


    来到此地工作，薪酬自然高出不少。


    一听可能被送回去，无论听懂与否，所有人都急忙点头，纷纷保证会牢记要求。


    颜维明扫视一圈，击掌道：“好。


    彼此监督吧，举报者有奖。”


    ……


    次日上午十点，拉斯维加斯城郊一栋矮楼前，人群聚集。


    正是《宿醉》剧组。


    没有香案，没有贡品，只有颜维明握着话筒简短说了几句，便宣告电影正式开机。


    掌声零落响起，随后一切陷入忙碌。


    在此地拍摄与国内最明显的区别，或许是周遭的寂静。


    国内片场总是喧闹得多。


    以往在国内，颜维明常与副导演、摄影师提前商讨次日戏份，排出详尽的计划表，事先通知到位。


    在这里，同样有一张通告表，流程看似相似。


    片场里没有多余的声响。


    扎克闭着眼，任由刷子扫过眉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