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莱弗利坐在隔壁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裙角。
几个场工弓着背,从墙边溜过去,鞋底蹭过地板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风吹过枯叶。
这里的计划表被拆解成细密的网格。
每个人——哪怕是只负责挪动灯架的人——都知道接下来的九十分钟里,自己的手该放在什么地方。
秩序是从这种精确里长出来的,它让空气变得沉静,甚至有些凝滞。
颜维明的目光掠过一张张脸。
没有人交谈。
化妆师摆弄头发时,演员就垂下眼帘,仿佛睡着了。
这不是冷漠,只是一种习惯:把所有的力气都留到镜头前面。
需要说话的时候,自然会有时间让你说话。
他今天先挑了一场简单的戏——婚礼。
热闹,人多,台词不过那么几句。
让机器先转起来,也让那些从国内跟来的老伙计们,慢慢把神经松开。
在开拍之前,还有事情要做。
他拍了两下手掌。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角落里的人都抬起头。
演员们聚拢过来,带着尚未完全定型的妆发;灯光师扛着测光表,摄影师已经将机器推到了标记的位置。
“从这里开始。”
颜维明站到了场地 ** ,脚下是贴好的绿色胶带,“你,走过来,步子不用急。
走到这个十字标记,停住,转身。”
他一边说,一边自己走了一遍。
脚步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叩击声。
然后他换了个身份,演示另一个人该从哪个角度切入,手该抬到多高,视线该落在对手的眉心还是肩膀。
“光线会从侧后方打过来,所以转身的时候,记得把脸偏向左前方,大概十五度。”
他侧过脸,让并不存在的灯光落在自己颧骨上,“摄影机在轨道上,会跟着你横移。
别走太快,否则跟焦师会骂人。”
他又重复了两次。
一次放慢速度,分解动作;一次连贯起来,让所有移动的轨迹在空中连成看不见的线。
直到负责打板的小伙子也点了头,他才退到 ** 后面。
“来,走一遍。”
他说。
空气忽然就活了。
扎克和另外三个男人开始移动,莱弗利提着并不存在的裙摆跟上去。
他们开始说话,声音很低,语速时快时慢,有时停下来,互相问一句:“我刚才是不是该先伸手?”
另一个人想了想,点头或者摇头。
这才是交流的时候。
在导演划定的框子里,填进自己的呼吸和节奏。
好莱坞的片场就是这样:准备工作做得像钟表内部一样精密,把可能发生的错误尽量提前拧紧。
等到真正开拍,反而省下了反复重来的时间。
有人比较过,说这套方法和港岛那边猛拍快剪的路子,最终花掉的日光其实差不多。
颜维明看着他们排练,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窗外的天色正慢慢亮起来,云层很薄,今天应该会有很好的自然光。
他想着等会儿要不要把靠窗的那盏灯关掉。
排练进行到第四遍时,日头已经爬得老高。
颜维明指出几处细微的调整,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示意可以正式开机。
灯光与镜头的方案早已敲定,演员妆发齐整后,拍摄便直接进入正轨。
这场戏拍的是新郎官的婚礼。
四个男人急匆匆闯进喜宴现场,套上礼服,随即加入狂欢。
那位戴着滑稽驴头帽、脸色发青的眼镜男,按剧本会在众人面前与女友激烈争吵,当场斩断关系。
情节听起来不复杂。
真拍起来却没那么轻松——婚礼场面人多手杂。
摄影机先用广角吞下整个喧闹的宴厅,然后缓缓收缩,将四个主角框进画面 ** 。
这个处理方式没问题。
颜维明坐在 ** 后面,目光粘在那块小小的屏幕上。
他很快捕捉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移动。
有个群众演员没按既定的路线走,而是自作主张地朝主角们所在的位置蹭过去。
因为这人突然 ** 来,原本站在主角身旁的几位演员明显愣了一下,节奏被打乱了。
导演没有立刻喊停。
他等着四位主演把整段戏走完,才点出刚才的纰漏,然后安排重拍。
拍摄就这样推进着。
或许是因为事先排演过,重拍的次数的确少了许多。
这种人物扎堆的场面,只拍了五条就通过了。
颜维明对进度感到满意。
午饭时间到了。
他跟着演员们一起去领餐盒。
在这个剧组里,有资格自己点餐的只有五个人:四位男主角,还有莱弗利。
其他人一律是鸡排、牛排配可乐的标配。
导演要的是中餐:一盘酸辣土豆丝,一碟肉末茄子。
莱弗利则选了一份意面,外加一杯黑咖啡。
场务早就为导演支起了几张折叠小桌。
颜维明拖了把凳子坐下,莱弗利很自然地坐到了他旁边。
“李,你的菜看起来红彤彤的。”
她瞥了一眼他的饭盒。
大多数 ** 人受不了那种 ** 的辣味。
他点点头,夹起一筷子土豆丝:“对,我口味重,喜欢辣的。”
莱弗利笑了笑,打开自己的餐盒,卷起一叉子面条。”我得认真向你道个歉,”
她咀嚼了几下,咽下去后才继续说,“之前我小看你了。
你不仅剧本写得好,而且非常清楚好莱坞该怎么拍戏。
你比我待过的那些剧组的导演都要强。”
“我遇到过一些导演,”
她啜了口咖啡,“连自己想要什么情绪都搞不明白,演员该怎么走位也说不清楚。”
“你不一样。
你心里跟明镜似的。”
“我们很容易就能抓住你要的感觉。
跟着你拍戏,不费劲。”
连自己要什么情绪都不知道,连走位都安排不清——这样的导演,不就是那位总戴着墨镜的王先生么?没人能否认他在光影上的天赋,可在他手底下演戏,实在不是件轻松的事。
梁家徽始终无法适应这种全凭直觉的表演方式,除了梁朝炜之外,整个剧组里再没人对这种漫无目的的拍摄感到自在。
导演却显得从容不迫——剧本出自他手,更因某种未言明的预知力,他清楚每一个镜头最终该呈现何种模样。
这些他自然不会向莱弗利解释。
“相信我,”
他语气平淡,“既然选择了尝试,就别让自己后悔。”
***
拉斯维加斯的四月,空气里浮动着凉爽的倦意。
街道上总有衣着单薄的年轻身影晃过,霓虹灯在黄昏时分便开始酝酿夜晚的狂欢。
若你有一辆够快的车,这座城市从不吝啬给你无数个短暂的“新婚之夜”
四季酒店某层的走廊此刻却异常拥挤:制服笔挺的警察、消防员拎着器械的动物园管理员,还有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全都聚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外。
各种低声交谈混着对讲机的电流声,让这里看起来像某个突发事件的现场。
这一切,都因为房间里那只孟加拉虎。
颜维明的新片在本地媒体那儿没讨到半点好话。
《宿醉》开机得悄无声息,最大的明星莱弗利被嘲“为钱折腰”
,报道里充斥着“廉价制作”
“混乱剧情”
“四个男主角不知所谓”
之类的字眼。
甚至有专栏作者刻薄地写道:“那个华人导演的剧组安静得像墓地——恐怕拍出来的东西也能让观众睡进墓地。”
莱弗利不止一次在拍摄间隙向导演抱怨。
她建议放记者进来看看真实的片场。”人们就是觉得你拍不好我们的喜剧,”
她说,“那些报纸只不过在迎合偏见。”
“放他们进来,他们照样只会找茬。”
颜维明从不为此动摇,“等电影上映,该尴尬的不会是我们。”
尽管口碑在媒体端几乎破产,商业上的合作却未断绝。
毕竟华语市场正在膨胀,许多品牌仍愿意押注这位导演的东方号召力。
譬如这间四季酒店,便是以赞助形式提供了剧组住宿与部分场地。
但有些场景终究无法省下预算——比如眼下这场涉及猛兽的戏。
原剧本里,四个糊涂蛋将拳王泰森的宠物虎误带回了酒店房间。
为此,剧组真的从本地动物园借来了一只成年孟加拉虎。
它不需要表演,只需在笼中趴卧,偶尔转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便足以让所有相关部门严阵以待。
老虎的呼吸声很低沉,隔着笼子传来,像远处闷雷。
动物园的管理员紧盯着它的胡须每一次颤动,消防员的手始终搭在 ** 套上。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酒店地毯淡淡的化学清香。
颜维明站在人群稍远处,目光扫过现场每一个紧绷的身影。
他想起那些报纸上的标题,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窗外,拉斯维加斯的灯火正渐次亮起,而房间内,一场小心翼翼的“对峙”
才刚刚开始。
厚重的铁笼被安置在房间角落,笼内庞大的身躯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为确保安全,提前注入的药剂让这头猛兽陷入半昏沉状态,眼皮沉重地耷拉着,爪尖偶尔无意识地刮擦地面。
即便如此,现场仍布设了两层防护栏,穿制服的身影在周围沉默巡视。
扎克站在导演指定的标记点上,听着调度指示,膝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按照剧本,第一个发现异常的就是他。
除了几位主演,那位以拳头闻名的前拳击冠军也在场——他个头不算突出,但紧实的肌肉像包裹着钢缆,安静站立时仿佛一尊随时可能迸发力量的雕塑。
这次合作,对方不仅同意出镜,还将自己在拉斯维加斯的宅院借给剧组使用。
那栋别墅里确实养着三只孟加拉虎,这是真实存在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