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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清脆的叩击声,“你开的价码太高了。”
沃伦忽然笑了。
午睡带来的清醒感此刻正流淌在他的血管里。”李,我们和江先生不一样。”
他的食指在空气中虚点了一下,“我只需要拨通几个电话,欧洲的院线经理甚至不用看样片,就会给《宿醉》预留黄金时段的场次——这种能量,不是谁都能拥有的。”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更何况,迪士尼的宣传机器可以为这部电影造势。
还有剪辑室,最顶尖的剪辑师随时待命,他们能让成片的质感提升至少一个档次。”
颜维明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最厌恶的就是把宣传预算交给别人操作——那些永远算不清的糊涂账,那些藏在华丽报表里的水分。
他怎么可能把这个环节拱手让人?
“剪辑的事不必费心。”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至于宣传,我更习惯自己掌控节奏。”
窗外有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在楼宇之间。
谈判桌上的天平,正在无人看见的维度缓缓倾斜。
沃伦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瓷杯底座与玻璃桌面相触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他望向对面那个始终带着浅淡笑意的东方男人,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捕捉到一丝动摇或算计的痕迹,却一无所获。
“百分之二十。”
李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像一枚石子投入凝滞的空气里,“这是我能接受的底线。”
窗外的拉斯维加斯正被午后的阳光炙烤,远处 ** 招牌的霓虹在强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沃伦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薄汗正慢慢浸入骨瓷细腻的纹理。
他想起临行前在洛杉矶听到的那些传闻——几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演员,居然在采访中不约而同地称赞这位导演;某个以挑剔着称的老牌制片人,私下里对《宿醉》的粗剪版本点了头。
这些碎片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最终在他心里留下了一片湿漉漉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沙滩。
“我需要更多。”
沃伦听见自己这样说,尽管他知道这要求听起来有些无力,“首映式的红毯,我可以让它挤满你叫得出名字的面孔。
闪光灯、头条、社交网络的热议——这些都能为电影造势。”
对面的人只是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我不需要那些。”
李说,他的目光越过沃伦,投向窗外那片晃眼的街道,“电影自己会说话。”
这句话让沃伦感到一阵轻微的窒息。
他想起自己为何要争分夺秒地赶到这里,为何要抢在那些嗅觉灵敏的同行之前敲开这扇门。
不仅仅是为了那百分之三或百分之五的分成差额,更是为了向某些人证明,他的判断力值得信赖,他并非他们口中那个只能循规蹈矩的庸才。
可现在,他手里能打的牌似乎已经见底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空调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
空气里残留着咖啡的焦苦气息,混合着皮革座椅经阳光照射后散发出的淡淡味道。
“影碟的发行权,”
李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像一把薄刃切开了凝滞的氛围,“可以交给你们。
同样的分成比例。”
沃伦抬起眼。
他注意到对方用的是陈述句,而非商量。
这是一个交换,一个不容讨价还价的提议。
他快速地在心里计算着:票房分成的蛋糕或许不大,但若加上后续的家庭娱乐市场……那又是另一番光景。
更重要的是,这至少是一份可以带回去的、实实在在的合约。
他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充满了干燥的、经过过滤的空气味道。”好。”
这个字说出口时,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颤,“我接受。”
没有握手,没有庆祝的言辞。
李只是微微颔首,仿佛这一切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阳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在他轮廓边缘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确切的表情。
沃伦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下了最后一口。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忽然意识到,这场谈判从一开始就不在常规的轨道上。
对方要的从来不是锦上添花的喧哗,而是对某个核心环节不容置疑的掌控。
而他,或许只是恰好出现在了对方预设的剧本里,扮演了一个被允许参与进来的角色。
杯底再次触碰桌面,发出一声更沉闷的响声。
窗外的城市依旧在热浪中微微扭曲,仿佛海市蜃楼。
沃伦抵达时,合约的条款已基本清晰。
除了欧洲与南美洲的院线发行权,这次还增加了家庭影碟的制作与销售分成——两样都是百分之二十。
他坐在会议桌对面,指尖无意识敲打着光洁的桌面。
来之前,他并非没有考虑过影碟这一块,只是好莱坞每年产出那么多影片,真正能在影碟市场激起水花的,十不存一。
去年有部校园喜剧,票房勉强过了六十万,下映后便像石子沉入海底,再无半点声息。
那才是常态。
因此,最初他将这一项从谈判清单里划掉了。
此刻,他却觉得或许该争一争。
仅拿到海外发行,分成的数字并不醒目,不足以让总部那边留下深刻印象。
助理将打印好的文件轻轻放在桌上,纸张边缘整齐划一。
双方的律师随后进来,低声交换着意见,翻阅纸页的沙沙声持续了一阵。
确认无误后,钢笔尖划过签名处,留下两道截然不同的墨迹。
墙上的钟指针并拢,正指向十二。
倦意像潮水般又一次漫上来。
沃伦之前小憩了片刻,那点清醒此刻已被消耗殆尽。
他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望向桌子另一侧的人。
对方的轮廓在疲惫的视线里微微晃动,仿佛隔着一层蒸腾的热气,或是水波折射下的虚影。
一丝迟来的疑虑忽然攥住了他。
经他的手,《宿醉》的院线渠道与后续的影碟生产、铺货,全都系在了迪士尼这条船上。
若是影片卖座,公司几乎能以零成本坐收利润;可如果票房惨淡,那他这份急不可耐的捆绑,就会变成同行间流传的笑谈——一个为业绩饥不择食的蠢货。
喉咙有些发干。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不确定的沙哑:“我们……能成吗?”
“你得信任你自己的判断。”
对面传来平稳的回应。
沃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他对自己向来缺乏那种笃定。
“或者,”
那个声音补充道,不高,却清晰,“信任我的判断。”
沃伦怔了怔。
脑海里突兀地闪过另一部电影的画面——凌厉的动作,紧凑的节奏,以及最终漂亮的票房数字。
那股盘踞不散的犹疑,似乎被撬开了一道细缝。
***
四月底的拉斯维加斯,晨光总是慷慨。
上午十点,阳光已经将郊外这栋独栋小楼的白色外墙晒得有些晃眼。
风从旷野吹来,带着干燥的草木气息,拂过剧组临时拉起的隔离带。
室内一片忙碌的嘈杂。
器材轮子碾过地板,有人压低声音反复确认走位。
这场戏的关键在于那位一夜之间多出来的“妻子”
——在原本的剧情里,喝得失去意识的眼镜男,竟在迷蒙间与一位脱衣舞娘签下了婚书。
现在,他们必须找到她,从她那里问出另一位失踪新郎的下落。
在颜维明的记忆深处,这个角色本该由一位曾经崭露头角的女演员诠释。
她有过短暂的辉煌时刻,甚至与顶尖的明星并肩出现在银幕上,但星光很快黯淡,最终湮没在行业浩渺的名单里。
此刻,站在房间 ** 等待开拍的,是另一张面孔。
她穿着与场景相称的服饰,身段曲线在明亮的光线下一览无余,安静地听着副导演最后的交代。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一切就绪,只等指令。
海瑟·格拉汉姆走进片场时,化妆间的镜子正映出她修长的身形。
白色短衫的下摆悬在腰际,牛仔短裤的边缘被阳光镀上淡金。
尽管年岁已近不惑,常年的锻炼让她的体态依旧保持着一种柔韧的张力,步履间带着不经意的韵律。
几步之外,几名男演员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掠过她的方向,又迅速移开,仿佛只是被窗外的什么动静吸引了注意。
颜维明靠在 ** 旁的折叠椅上,目光扫过整个准备区。
角色人选并非他的指定,是副导演团队递上的名单。
她的戏份不算复杂——一场彻夜的狂欢,隔日与三个男人的重逢,总计不过几分钟的胶片。
但那些夜晚的镜头需要反复打磨,预计要耗去整整一周。
今天先拍白天的部分,相对简单。
化妆师最后为她补了点腮红。
海瑟坐下,接过助理递来的剧本,垂眼默读。
空气里有粉底和发胶混合的气味。
走位开始。
颜维明站起身,用简洁的手势划定演员的移动路线,声音平稳地交代情境和反应。
几个男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只排练了两三遍,节奏和走位便已妥帖。
正式开拍后,每条都顺畅得几乎无需喊停。
直到需要那个婴儿出场。
孩子是从当地临时找来的,圆脸大眼,被母亲抱在怀里时还很安静。
可一旦交到海瑟手中,那张小脸立刻皱成一团,响亮的啼哭炸开在片场上空。
海瑟显然有些无措,双臂僵硬地架着孩子的腋下,将他悬在半空,像捧着一件易碎却烫手的器物。
孩子的母亲站在场边,双手交握,没有上前。
颜维明的眉间蹙起一道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