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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对广告的记忆仅限于某些深夜时段,电视屏幕里反复播放的洗护用品和电子产品的片段。
“洗洗更健康。”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李导?”
杨智疑惑地看着他。
“没什么。”
颜维明走向换衣间。
黄色无袖马甲挂在衣架上,布料在灯光下呈现出蜂蜜般的色泽。
他换衣服时,听见门外传来断续的对话声。
“……半岛那边的合约,前五年都是固定薪水……”
“……能回来的都是聪明人……”
拉链的声音很清晰。
颜维明推开门时,化妆师已经等在门外。
她手里的粉扑散发着淡淡的玉米淀粉气味。
坐下后,他闭上眼。
刷子扫过额角的触感很轻柔。
耳边传来其他方向的动静:拉链开合声,布料摩擦声,鞋跟与地板的碰撞声。
还有压低音量的讨论,像蜂群在远处嗡鸣。
“膝盖的肤色要统一。”
“小腿线条能不能再突出些?”
“领口,领口需要改……”
化妆师完成工作后退开半步,仔细端详他的脸。
颜维明睁开眼,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穿着黄色马甲的模样。
旁边镜面映出韩赓的绿色,阮经天的蓝色,以及更远处那抹朦胧的紫。
三个男人并排站着时,确实像某种色彩分明的组合。
大幂幂从高脚凳上下来,透明布料下的肌肤在强光下几乎融进背景。
她走得很慢,右手始终保持着某个角度。
助理们开始拍照。
快门声此起彼伏,像细密的雨点。
然后电话接通,汇报,等待,挂断,摇头。
“需要再调整。”
“颜色不够亮。”
“透视感太强了。”
化妆师们重新上前。
颜维明看着镜子里那些被反复修饰的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的一句话:靠脸吃饭的人,连阴影的弧度都要计较到毫米。
他站起身。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嘶鸣。
“老板?”
助理跟上来。
“随便走走。”
颜维明说。
他穿过堆满器材的过道,手指拂过一台摄影机的支架。
金属表面冰凉,沾着薄薄的灰尘。
助理落后半步,声音压得很低:“那几个……名气不大,要求倒是一套一套的。”
颜维明停在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玻璃映出摄影棚内的倒影——那些忙碌的身影,那些反复调整的细节,那些在强光下几乎要融化的轮廓。
“要求高是好事。”
他说,目光落在倒影中那抹紫色上,“至少说明他们认真。”
认真到连每一根睫毛的弧度都要确认,认真到连衣褶的阴影都要计较,认真到……仿佛这三十秒的广告,能决定他们未来五年的命运。
就像很多年前,那些在练习室里对着镜子重复同一个动作的身影。
汗水滴在地板上,很快又被新的汗水覆盖。
五年,或者更久,才能等到合同翻到下一页。
颜维明拧开矿泉水瓶,又喝了一口。
这次他尝到了塑料瓶特有的、若有若无的涩味。
午后光线斜穿过摄影棚高窗,在水泥地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格子。
一位面色泛着赭红的中年男人快步上前,伸出手时腕表带扣轻响了一声。
“李导,我是这次广告的现场执行,杨智。”
颜维明颔首,目光掠过对方被晒成土地颜色的脸颊。”拍这种片子,最要紧的是什么?”
他本只是随口一问。
杨智却挺直了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对讲机边缘。”国内这类广告,第一得让商标扎眼,第二得把明星的脸拍亮堂。
至于故事怎么编、背景怎么布,反倒没那么讲究。”
他们又说了几句闲话。
半小时后,化妆间的门才再次推开。
三位明星走出来时,颜维明仔细打量过他们的脸——粉黛的痕迹几乎看不出变化。
他的视线在某位女演员的衣领处短暂停留,同样没发现任何不同。
拍摄就在这种微妙的困惑中开始了。
女演员显然更熟练。
她学过表演,知道镜头需要什么,每个转身或抬手都带着职业性的流畅。
另外两位男艺人则显得有些僵硬,他们的助理不断从 ** 后方发出提示:“下巴收一点”
、“肩膀打开”
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细针般扎在空气里。
颜维明没提要求。
导演让他抬手他就抬手,让他笑他就扯动嘴角。
那套设计古怪的服装终于换下后,他们又穿上另一套——款式雷同,只是颜色从靛蓝换成了砖红。
粉扑再次沾上脸颊,机器重新开始运转。
中午有一小时休息。
盒饭的味道弥漫在临时搭起的休息区。
吃完饭,所有人又回到那些刺眼的灯光下。
原来这就是某些演员所说的“累”
不是身体上的疲倦,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乏味。
演戏时需要揣摩角色的底色,需要让情绪在肌理下流动。
但广告里的人物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他们只需要持续地、重复地做出某种表情——比如笑。
颜维明已经记不清自己今天裂开过多少次嘴角。
两百次?或许三百次。
脸颊肌肉开始发酸,那弧度却必须保持精准。
下午四点半,最后一个镜头终于拍完。
杨智凑近时,身上带着汗和定型喷雾混合的气味。”李导,多谢您配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您这么大牌的导演,反倒比那几位更省心。
这份认真,实在难得。”
颜维明只是笑了笑,手掌在对方肩头轻按一下。”分内事。
我先走了,累。”
杨智和品牌方代表连忙走在前面引路。
直到那辆黑色轿车驶出视线,杨智才对着身侧的人轻声感叹:“真正有本事的人,反而最不爱摆架子。
越是站得高,越是懂得弯腰。”
三月春光透过玻璃斜照进书房时,颜维明刚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句点。
手边的咖啡早已凉透。
过去这些日子,除了推掉那些接连找上门的广告邀约,他大多时间都耗在了几份剧本上——不是为自己筹备的,其中一份是给一位以功夫闻名的国际影星准备的,里头列着几个关于营救、身份谜团与复仇追击的故事雏形;另一份则是应一位知名制作人所请,关于某个特定年代的青春纪事。
此外,他还审阅了两位导演合作递交的、背景设定在荒凉西部的剧本,确认无误后,才点头拨出资金。
偶尔也有生活上的插曲。
一位与他关系亲近的女演员将父母接到京城小住,他陪着两位老人逛了两三天。
日子便这样无声滑过。
等到三月,《飓风营救》系列第二部在全球各院线陆续落幕,最终累计的票房数字比业内早先的预测还要高出些许,停在了四亿七千万美元附近。
另一部讲述建筑与情感纠葛的影片,则延续了类似题材的票房轨迹:大陆市场过亿,海峡对岸和南方港岛各有数千万进账。
这又为他的账户添了一笔不算惊人的收益。
临近午时,电话响了。
他看了眼屏幕,接通后简单应了几句,便起身出门。
国贸大厦的会客室里,韩三萍整个人陷在沙发中,面色红润,眼角眉梢都堆着笑意,连深刻的皱纹也舒展开来,仿佛每一条都藏着喜气。
坐在他侧边的黄健新却是另一番模样:原本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庞此刻写满倦怠,眼皮低垂,连呼吸都显得绵软无力,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精力。
在颜维明的记忆里,那两部汇聚了众多星光的献礼巨制,名义上虽由眼前二人共同执掌,但实际扛起导演重任、在片场奔波协调的,多半是这位疲惫不堪的黄先生。
影片意义特殊,参演者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即便无人敢于怠慢,但数量庞大的明星阵容所带来的调度与沟通,足以耗尽任何人的心神。
颜维明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点了点头。
“快请坐,李导!”
韩三萍热情地招呼着,声音洪亮。
“看韩导这气色,最近想必顺心。”
“哎,别提了,”
韩三萍摆摆手,可笑意丝毫未减,“忙得团团转!刘先生、周先生、陈先生、张先生……这么多位都主动表示要参与,档期、角色、戏份,怎么安排都是学问,真是甜蜜的负担啊。”
他话虽如此,神情却分明享受着这种“负担”
“我的戏份不急,”
颜维明在对面坐下,“等剧组调度宽松些再安排我就行。”
一直沉默的黄健新这时抬起眼,目光落在颜维明脸上,嗓音有些干涩:“李导,您最近……手上不紧吧?”
“怎么?”
“能不能……过来搭把手?”
黄健新向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恳求,“我这边实在转不开了,连轴转,脚都快沾不了地。”
韩三萍眯起眼睛望过去,似乎没料到对方会这样疲惫。
“实在抽不开身,”
他听见自己这样说,“手头压着好几个本子,自己的要改,程先生那边在等,吴先生接下来的项目也得看。”
若是三两日的帮忙,他或许能挤出时间。
但一部《建国大业》这样的片子,没三四个月根本下不来,他哪来这些空闲。
黄健新听了,扯了扯嘴角,摇头给自己斟满酒,仰头灌了下去。”是我糊涂了,”
他放下杯子,“您别往心里去。”
“没事。”
韩三萍起身替他续了茶,又指了指桌上几道菜。”先吃,吃完有桩好事同你讲。”
杯盘撤下后,服务员新上了一碟水果。
韩三萍将茶盏推到两人面前,这才开口:“这部献礼片,上头很重视,票房肯定不会差。”
他当然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