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


    那片子能成，多半还是靠着周星星当时尚未透支的名声。


    至于英煌自己押宝的，总离不开谢霆峰、阿萨那几张面孔——光看阵容就知道前景黯淡。


    “我这儿没有。”


    “前阵子你才给了笵冰冰一个电视剧本子，现在就说没有？”


    她嘴角微微噘起，眼神里掺着些似真似假的埋怨。


    他没接这个话茬，只是摇头：“真没了。


    眼下要筹备给大哥的剧本，还得琢磨吴鲸下一部戏，已经够耗神了。”


    霍文希立刻追问：“吴鲸接下来拍什么？”


    “暂定叫《曼谷陷落》。”


    他答道。


    只要吴鲸愿意，他能写出无数个“陷落”


    上一部《港岛陷落》不仅在内地收了两亿票房，在港岛也卖得不错，接近三千万。


    “英煌能参一股吗？”


    她的声音轻了些。


    他抬起眼，目光定定地看过去：“我能得到什么？”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办公桌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颜维明刚在皮质座椅里坐下，文件还没翻开第一页，助理的脚步声就停在了门边。


    “昨晚接到一个电话，”


    助理的声音不高，，“郭晓东那边的人联系过来，问《边境》剧组能不能给个机会，不用主角，配角就行。”


    握着钢笔的手顿住了。


    颜维明抬起眼，窗外的光线有些晃。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个比现在狭小得多的房间，几个年轻人围坐着，烟味混着泡面的气息。


    那时候他手里只有一个薄薄的剧本，却硬是说服了郭晓东、赵阳，还有祖峰。


    摄影机转动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那是他第一次喊“开机”


    后来呢？后来聚餐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


    年会碰杯时笑容依旧，可坐下能聊的话，除了回忆旧事，似乎也找不出新的枝桠。


    成年人的交情就是这样，像两条曾经交汇的溪流，各自奔向需要灌溉的田地。


    除了颜丹晨偶尔还会发来问候，其余几张面孔，早已退到了记忆的暗角。


    倒是韩三萍，隔三差五就能在饭局或会议室遇见。


    算起来，这位导演竟成了他在国内见面最频繁的熟人之一。


    助理还等着回应。


    颜维明将钢笔轻轻搁在记事本上。


    当初构思《边境》时，主角的人选他反复掂量过，公司里几张熟脸都不合适，便暂且搁置了。


    至于其他角色，他原本打算全部交给副导演去定夺。


    此刻，旧日影像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他沉默了片刻，空气里只有 ** 空调低沉的嗡鸣。


    “剧本，”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带过来了吗？”


    助理立即将文件夹递上前。


    颜维明没有马上翻开，指尖在封皮上停留了一会儿。


    窗外，远处街道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像潮水，一阵一阵的。


    郭晓东给人的第一印象很扎实，身形挺拔眼神沉稳，具备特种作战人员那种内敛的爆发力。


    他确实能撑起突击队员的角色设定。


    颜维明的思绪继续蔓延——剧本里还有两个 ** 头目、一个底层运货人，以及特种部队指挥层的角色。


    这些位置如果可能，优先考虑风华公司旗下的演员当然最理想。


    不过这些都不是核心角色，报酬比不上主演电视剧，最终要不要接，还得看艺人自己的意愿。


    “去跟选角导演沟通一下，”


    他交代助理，“风华内部有合适的人选，尽量先用。”


    助理应声退了出去。


    办公室安静下来。


    颜维明在椅子上坐下，掏出手机犹豫片刻，还是拨通了颜丹晨的号码。


    电话接通时她正好在拍摄间隙，背景里隐约能听见场务吆喝的声音。


    “这几年太忙，跟赵阳、郭晓东他们好久没聚了，”


    他靠在椅背上，“你跟他们还有联系吗？”


    “当然有啊，”


    听筒里的声音带着熟悉的随意感，“我又不像你，大导演满世界飞。


    我们这种小演员空闲多，经常约饭。”


    他无声地点了点头。”我好像掉队了……他们没埋怨我吧？”


    “怎么会，”


    她笑了一下，“大家都明白。


    你走得越高，我们越有底气跟人炫耀——看，那是我朋友。”


    “谢了。”


    “最近锻炼了吗？”


    颜丹晨忽然转了话题。


    颜维明愣了一下，“每天早晨都跑步。”


    “我后天回京城，”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等着我。”


    “好。”


    ……


    接下来的几天依然被选角工作填满。


    关于男女主角的人选，他和几位副导演反复讨论过，多数意见逐渐倾向章子宜和段奕鸿。


    这天上午，韩三萍的电话打了进来。


    一小时后，颜维明的车停在了帝豪酒店门口。


    包厢里除了韩三萍，还有景田和一位中年男人。


    韩三萍气色极佳——《健国大业》已经完成拍摄，后期制作进展顺利，他整个人都透着股春风得意的劲头。


    景田的变化更明显。


    比起拍《飓风营救1》的时候，她眉眼间那股紧绷的稚气褪去了，目光沉静了许多。


    她依然漂亮得夺目。


    今天似乎没化妆，长发随意地垂在肩头，有种圈里少见的干净气质。


    像温室里刚探出头的花，带着未经世事的透明感——这种状态其实很适合青春题材的偶像剧。


    可惜她的团队目标明确，非要挤进电影圈不可。


    她穿着简单的短袖和牛仔裤，身形纤细。


    但这种瘦削放在镜头里反而刚刚好。


    “李导好。”


    “你好。”


    颜维明点了点头。


    比起从前，她确实收敛了，也懂得分寸了。


    颜维明刚刚落座，瓷杯边缘还残留着指腹的温度。


    对面坐着两个人——年轻女孩和一位中年男人。


    男人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惯常的、近乎程式化的热情。


    “久闻大名，李导演。


    我是小田的叔叔，梁云。”


    他说话时双手交叠在身前，身体向后靠着椅背，目光里有一种不经意的打量意味，像是长期在某种特定环境里浸润出来的习惯。


    颜维明点了点头，视线掠过桌面。


    时辰尚早，远未到正餐钟点，但各式精巧的点心已经摆满台面，蒸笼里飘出混着油脂香气的白雾，几样北方常见的早点夹杂其间。


    他出门前明明用过早饭，此刻鼻腔却不由自主地被这些气味牵引。


    “尝尝这个，去年收的普洱。”


    梁云站起身，执壶斟茶。


    深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一股沉郁的、带着蜜感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甚至不用入口，那气味已经钻进衣领，贴在皮肤上。


    颜维明端起杯子，温热液体滑过喉咙，浓郁的香仿佛有了重量，从胸腔向四肢百骸扩散，连指尖都似乎染上了那股醇厚。


    这茶比他以往接触过的任何普洱都更显层次。


    “李导要是中意，回头给您包一些带走。”


    颜维明笑了笑，放下茶杯。”我不太懂这些，好东西别糟蹋在我这儿，留给真正会品的人吧。”


    梁云抬眼望向桌边另一个人——韩三萍。


    那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确定的探询。


    据他所知，这位导演对茶道颇有讲究。


    韩三萍接收到了那道目光，却只是垂眼盯着自己面前的杯盏，没有任何表示。


    他今天坐在这里，纯粹是碍于情面做个中间人，本就不太情愿。


    之前欠下的人情还没还清，他不想再为旁的事又添一笔债。


    因此他保持沉默，只当自己是个背景。


    接着，梁云的话匣子打开了。


    言辞周到，赞誉不断，可字句间总透着一股难以忽视的、属于某种体系的疏离感。


    普通人或许听不出弦外之音，但颜维明的感知向来敏锐，那些话语底下流淌的优越感，他捕捉得一清二楚。


    铺垫终于到了尽头。


    梁云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不瞒您说，李导，这次来主要是想请您帮个忙，提携一下我家这孩子。”


    颜维明的目光转向那个叫景田的女孩。


    他知道她最近的情况：进了电影学院，发过一张由张垭东操刀的单曲，除了早前那部《飓风营救》，这两年又接了三部片子，其中一部爱情轻喜剧刚杀青，搭档的男演员是何润栋。


    那么现在所谓的“提携”


    ，是指电影，还是指让她签约风华去拍电视剧？


    “具体是哪方面的安排呢？”


    他问。


    “我们希望她能出演您的新片，《边境》的女主角。”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颜维明没有立即回应，只是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最近确实在为这部新电影物色女主角，反复权衡后，心里已有了倾向的人选——章子宜。


    梁云报出的条件在空气中铺开，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她话音落下后，室内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


    颜维明的视线掠过茶几对面那张年轻的脸，恰好迎上她望过来的眼神。


    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点了点头。


    带资进组，承诺宣发，甚至能提供境外拍摄的安全保障——这些筹码被逐一摆上台面，确实很有分量。


    若换作旁人，或许会心动。


    但他脑海里浮现的，是另一批人的面孔。


    那些接到试镜通知后，认真准备，风尘仆仆赶到风华影视的女演员们。


    其中不乏已有名气的章子宜。


    倘若此刻点头，让一个从未参与竞争的名字空降成为主角，那么先前所有的试镜便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陪衬。


    行业里这类事不少，可平白给自己添上这么一笔，没必要。


    他上升的势头不会因此折断，但何苦呢？


    更何况，他垂下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杯壁。


    电影本身才是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