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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还执导了《火锅英雄》。
“走,今天好好按一套。”
颜维明其实空闲不少,他也喜欢按摩。
但他从不一个人去。
他更享受一边放松筋骨一边聊天的感觉——就像和徐峥、和宁浩那样。
大概那样才更有气氛吧。
按摩床垫传来均匀的按压力道,从肩胛一路蔓延至腰际。
徐争侧过脸,额角抵着透气孔,声音混着布料摩擦的窸窣:“李导,我和小杨琢磨了个本子,公路片,两个男人从北往南跑一千多公里。”
旁边传来颜维明的回应,闷闷的,像是从枕头里透出来:“什么路数?”
“一个城里混出头的,一个工地干活儿的,凑一块儿路上闹笑话。”
徐争顿了顿,补充道,“骨子里是喜剧。”
房间里飘着艾草熏蒸的气味,温热的水汽在天花板角落凝成薄雾。
颜维明没立即接话,只听见按摩师手掌拍打背肌的脆响,一声,又一声。
“本子改天拿来看看。”
他终于开口。
徐争肩膀一松,随即又绷紧——话还没说完。
他使了个眼色,隔着两张床的杨庆清了清嗓子:“李导,我们盘算过,这片子三千万能拿下。
要是票房能冲过亿,就算成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我想演那个城里人。”
颜维明忽然偏过头,脖颈扭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弧度。”三千万?”
他重复道,语气里掺进一丝疑惑。
徐争迎上那道目光,眼底亮着某种灼热的东西:“现在市场不一样了,李导。
《阿凡达》之后,破亿……不算太难吧?”
沉默漫开。
只有按摩师移动脚步时拖鞋摩擦地板的细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嗡鸣。
颜维明忽然笑了,很短促的一声气音,像叹息又不像。”这项目给小杨导。”
他说,话是对着徐争,“你专心演。”
两张床上的人同时抬起上半身,动作整齐得有些滑稽。
四道视线钉在颜维明侧脸上,他却已经转回头,下巴重新埋进枕头的凹陷里。
“李导……”
徐争喉结滚动。
“演技你够用。”
颜维明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导演的活儿,另有人更合适。”
墙上的钟摆左右摇晃,秒针咔哒咔哒啃噬寂静。
徐争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缓缓趴了回去,脸颊贴上微凉的皮质床面。
按摩师的手掌重新落在他肩胛骨上,力道依旧,节奏依旧,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
2010年的春天,电影圈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各种消息、野心、蓝图在茶局和会议室之间来回传递,空气里飘着某种躁动的甜腥气——那是巨额票房数字蒸发后残留的幻觉。
颜维明的办公室在十七楼,窗玻璃阻隔了大部分市声。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黑檀木桌后,指尖划过一沓沓项目书封面,动作轻而快,像在拂去灰尘。
过去两个月,他推掉的邀约堆起来能抵到窗台一半高。
唯一留下的,是那份公路喜剧的企划。
它被单独搁在右手边的抽屉里,和《边境》的后期进度表挨在一起。
他很少离开这间屋子。
首映礼的红毯、庆功宴的香槟、行业论坛的闪光灯——这些热闹都留在别人的人生里。
他的世界缩窄成屏幕上的时间轴,缩窄成音轨里需要调校的细微噪波。
偶尔从成堆的素材里抬头,他会望向窗外。
暮色正一点一点浸染楼群,远处霓虹开始眨眼睛,像某种缓慢苏醒的巨兽。
这个圈子里人人都做着关于数字的梦。
只有他醒着,在寂静的剪辑室内,一帧一帧打捞着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硝烟与风雪的气息。
风华特效部在二十天里完成了夜视与热成像画面的制作。
又过了十余日,陈光荣交出了电影的配乐部分。
颜维明带着团队听完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想要的正是这种声音——不必解释,一听就知道对了。
片子很快完成了最后剪辑,送审前,他让人把成片放了一遍。
看片会那天上午,风华总部陆续来了些人。
中影和几家院线的代表聚在大厅里交谈,声音混杂,像午后闷雷隐隐滚过房间。
角落坐着两位不太一样的客人。
年长的那位清瘦,坐姿端正,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节拍。
年轻些的男人肩膀宽厚,手掌粗大,若不是坐在这种场合,或许会被当成装卸工人。
可认识的人都知道,这是赵季萍和他儿子赵霖。
赵霖今年三十五,在影视配乐这行已经能让人记住名字。
当然总有人提起他父亲,但也有人会说起他 ** 完成的那些作品。
今天他来,主要是想听陈光荣这次做了什么——那位四十二岁的 ** 人,手上出过《无间道》的配乐,也捧红过歌手。
总有人对赵霖说:“你去听听陈光荣,或许能有新想法。”
赵霖没接话,只是记下了。
电影开始后,大厅安静下来。
故事本身并不复杂,无非是边境线上的追逐与对峙。
但镜头切换的节奏,枪声与脚步的间隔,还有那些从画面缝隙里渗出来的音乐——赵霖闭上了眼。
他原本打算仔细分析每个段落,可听着听着,思绪就散了。
这不是《十月围城》里那种悲壮,也不是《游龙戏凤》的轻巧。
这些音符像看不见的线,拉扯着画面往前跑,让人来不及思考,只能跟着喘气。
一百分钟过得很快。
灯光再亮起时,周围爆发出掌声。
院线的人已经站起身,互相拍着肩膀,脸上映着某种光亮,仿佛已经看见了售票窗口排起的长队。
赵霖仍坐着没动。
他父亲也闭着眼,两人像沉在深水底,耳边还回荡着刚才的余音。
那些铜管与弦乐交织出的紧张感,此刻正缓慢褪去,留下一种空旷的、类似黄昏时分的寂静。
他忽然想起陈光荣比自己大七岁。
这个数字此刻有了重量——不是年龄的差距,而是声音里多出来的那层厚度。
赵霖摸了摸自己的手掌,粗硬的茧摩擦着裤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大厅里的喧闹还在继续,但已经传不到他耳中了。
看片厅里的人渐渐走空了。
椅子翻动的声音稀稀拉拉响过一阵后,四周便只剩下 ** 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赵霖眨了眨眼,这才从某种沉浸的状态里抽离出来。
他侧过头,发现父亲赵季萍也正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刚从深水里浮上来。
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默契地起身,一前一后离开了这个还残留着光影余温的空间。
外头的休息区空旷许多。
他们在靠窗的软椅上重新坐下,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毯上投出明晃晃的几何图形。
赵季萍没看儿子,目光落在窗外楼宇的轮廓线上,先开了口。
“耳朵里,还留着些什么?”
赵霖靠向椅背,想了想。”很……锋利。”
他试图找一个更准确的词,“不是刺耳的那种锋利,是……线条很清晰,每一个音符落下去,都像划了一道痕。”
赵季萍点了点头,依旧望着窗外。”有机会,该去和陈光荣说几句话。
时间给得那么紧,他能交出这样的东西,不容易。”
“您觉得好在哪里?”
赵霖问。
他知道父亲很少这样直接地夸人。
老人收回目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像在打拍子。”首先,它不惹人烦。”
他说得平淡,“很多配乐,要么太抢戏,要么太寡淡,让人坐不住。
他的不会,你听着,不会想把它从脑子里赶出去。”
“其次,它贴得住片子。
颜维明只给了他一个月,”
赵季萍顿了顿,“一个月,从无到有,要长出血肉,还要严丝合缝地嵌进故事的骨头里。
港岛那边 ** 片是多,但灵感是灵感,成品是成品,两回事。”
赵霖没接话,等着下文。
“第三,”
赵季萍的声音低了些,语速也慢了,“那音乐自己会走路。
就算把画面抽掉,光听声音,它也是一段有头有尾的旅程。
有地方起,有地方伏,有地方让你屏住呼吸。”
这一点赵霖无法反驳。
刚才在黑暗里,他的确几次忘了去看银幕,只是跟着那些旋律沉浮。
“最后一点,”
赵季萍转过脸,看着儿子,“也是最让我多看陈光荣一眼的地方。
你听出来了吗?”
赵霖怔了怔,摇头。
他们讨论过不少作曲家,东方的,西方的,父亲对陈光荣的作品向来评价不低,但如此郑重的点出“一点”
,还是头一回。
“他的乐器,用的是西洋的骨架。”
赵季萍说,“提琴,钢琴,电子合成器……可那骨子里淌着的血,是东方的。
是咱们这里的人,信的那套东西,轮回,报应,人在江湖。”
就像他给《无间道》铺的底。
明明是西装革履的声响,底下压着的,却是中式庙堂里袅袅的香火,是因果循环逃不脱的网。
这一点,难。
赵霖缓缓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这不是技巧的高低,是魂灵的来处。
关于这一点,他心底同样存着一份敬重。
赵季萍看着儿子陷入沉思的模样,眼角细微的纹路舒展了些。
这趟总算没白来。
搞创作的人,就像需要互相打磨的石头,碰撞之下,才能溅出点新鲜的火星。
儿子能听进去,能琢磨,目的便算达到了。
气氛有些沉,他想换个轻松些的话题。
“那片子本身呢?”
他问,“《边境风云》你觉得如何?”
赵霖被问得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