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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沮丧漫上心头。
然而下一刻,颜维明却朝他招了招手。
待他走近坐下,才听见对方带着笑意的声音:“你的片子我看过。
不是科班出身,反而成了你的长处。
你身上有种别人学不来的东西,很真实,很贴地气。
这种特质,无论是放在表演里,还是将来放到创作里,都是宝贝。”
在颜维明的记忆里,这个年轻人后来走过的路证明了他的眼光。
除了早期一部玩票性质的作品略显青涩,其后的几部电影都踏踏实实立住了。
既能演活市井小民,也能驾驭复杂反派,镜头前后的才能都不容小觑。
更早之前,那部自编自导的自嘲式短剧,就曾为它的平台赚足眼球与收益。
这是个值得拉一把的人。
颜维明向来不习惯主动招揽,但若是对方有意,他乐于敞开大门。
“我不清楚你现在公司对你的规划,”
颜维明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但我个人很看好你。
如果有一天你想换个环境,我的公司可以提供支持,包括资金。”
大鹏愣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人,仿佛没听懂这句话。
过了好几秒,他才挤出一点干涩的声音:“李导……您不是拿我开玩笑吧?”
“我看起来很像在开玩笑吗?”
颜维明反问道,目光里没有半分戏谑。
他左右瞥了眼,压低嗓音:“你的意思是……对谢喃有兴趣,还是柳言?”
对方只是笑,摇了摇头。”你觉得她们能比陈恏更吸引人吗?”
提到那个名字,大鹏怔了怔。
窗外的光线斜切过办公室半面墙,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干,连续吞咽了几次才发出声音:“我……我这样的人,你当真觉得能用?”
“每个人都有他的路。”
颜维明向后靠进椅背,阴影覆上他半边脸庞,“这世上所谓的天才寥寥无几。
更多时候,人需要的不过是时间和机会。
风华可以给你这些。”
***
聪明人不会因为几句话就做决定。
颜维明清楚这一点。
他今天撒下的不过是一颗种子——或许下个月,或许半年后,这颗种子才会在对方心里破土而出。
他记得另一个时空里,这个人要等到那部系列短剧爆红之后,才真正被这个圈子看见。
而现在,他可以将这一切提前。
至于值不值得?那部短剧带来的收益足以说明问题。
更不必说后续那些基本都能盈利的电影项目。
所以此刻他的态度近乎一种刻意的温和,甚至带着长辈般的耐心。
谈话结束时,大鹏恍惚觉得肩头落下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旧毛衣被阳光晒过后残留的温度。
***
接下去几天行程依旧密集。
电影首映礼的灯光总是太亮,晃得人眼睛发酸。
他站在红毯上,对着镜头说出早已准备好的台词。
四月上映的片子大多平庸,除了那部功夫续作还算有些水花。
但圈子里讲究的是人情往来,再不喜欢的作品也得挤出几句场面话。
电视台的录影棚里冷气开得很足。
主持人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抛过来,他回答时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
都是合作多年的平台,推脱不得。
新影城的开业仪式选在傍晚。
他站在尚未散尽油漆味的大厅里,望着挑高的穹顶和那些崭新座椅。
这些地方将来会变成数字,会变成报表上不断攀升的曲线。
每次踏进这样的空间,他都能听见某种无声的增长,像地底深处缓慢结晶的矿脉。
慈善篮球场的落成仪式安排在周六上午。
塑胶地面被太阳晒出淡淡的气味,篮筐在风里轻微晃动。
他接过剪刀剪断红绸,掌声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赚钱到某个程度后,总需要做些事来回馈——这话他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
从前是没时间,现在则是恰好的时机。
四月的最后一周,日程表终于空出大段留白。
他推开办公室的窗,晚风裹挟着远处街市的嘈杂涌进来,带着某种尘埃落定后的寂静。
上午的光线斜斜铺进客厅时,颜维明正对着摊开的笔记本出神。
屏幕上是几个尚未成形的电影构思,字符稀疏地散落着。
手机屏幕就在这时亮了起来,是陈恏发来的消息:中戏那边有领导想过来拜访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靠向沙发背。
八年前的事忽然被勾了出来——那时他还只是个拍电视剧的导演,中戏导演系那位姓丁的主任亲自找上门,邀请他去学校挂个名。
后来他确实去中戏走过几趟,完整听完的课却屈指可数。
四年后毕业证书寄到手里,他也就成了那所学院的毕业生之一。
可他和系里的老师同学几乎没打过交道,这些年各种活动更是从未露面。
陈恏倒是常回去参加聚会,他却一次都没踏足过。
所以那地方对他而言,始终像个陌生的地名。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恏拎着一袋水果走进来,额角还沾着室外带进来的热气。
她最近接的活儿少了许多,主动把节奏放慢了。
其实不止她,另外几位——董旋、颜丹晨、李小苒——也都差不多。
过了三十岁这个坎,演技算不上顶尖,观众缘也不温不火,往后能演主角的机会恐怕越来越少,多数时候大概只能接些配角。
颜维明对此并不在意,他又不指望靠谁养活自己。
“要不要换身正式点的衣服?”
陈恏边往厨房走边问,“来的可是副校长。”
“在家就这样吧。”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普通的长袖衫和休闲裤,没什么不妥。
陈恏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洗水果烧水。
大约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拉开门,外面站着一老一少。
年轻的那个相貌 ** ,戴着眼镜,身上透着股书卷气,像是常年和文字打交道的人。
年长的那位颜维明倒是认得——正是八年前那位丁主任。
如今对方已是副校长,只是岁月到底留下了痕迹:眼角的皱纹深了,眼眶下还浮着明显的暗影,整个人比记忆里憔悴了不少。
老人手里提着个纸袋,隐约能看见里面摞着几本书的轮廓。
没等对方开口,颜维明已经侧身让出了进门的路。
“您请进。”
他说道。
丁右濡脸上绽开笑容,目光里透出几分宽慰。”维明,你这模样,跟八年前几乎没变。
瞧着你,我有时光倒流的错觉。”
“您说笑了,”
对方声音轻快,“我看您这精神头,倒让我想起念书时班主任来家访那会儿。”
同来的年轻人被介绍是中戏导演系的一位助教。
几人进了院门,陈恏端来新沏的茶,果盘里是刚切好的鲜果,刀刃的水痕还没干。
“这儿有几本我收着的导演书,你留着看看。”
“您太费心了。”
颜维明没推拒,笑着接了过来。
人与人之间,总得有来有往,情分才不至于淡去。
只有彼此需要,彼此给予,那根线才扯不断。
茶香袅袅里,他和陈恏陪着丁右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
老丁的视线掠过眼前这对年轻人——一个明艳,一个清朗——心里不由得泛起感慨。
陈恏年年能见着,倒不稀奇。
可颜维明不一样。
这位李导和中戏之间,说到底不过是各取所需,谈不上什么旧情。
论艺术造诣,他眼下自然比不得老谋子、陈凯哥那几位,可他是最卖座的商业片导演,手里攥着资本、院线,还有那个越来越响的视频网站,在圈子里早站到了塔尖上。
难得的是,这人待他的礼数依旧周全。
真心也好,场面也罢,这份姿态已经够了。
想到这里,老丁觉得更有底了,于是把今天的来意摊开。
“维明,这回找你,是有件事想请你帮衬。”
“您尽管说。”
“是这样。
以你现在的眼界和积累,完全够格在导演系带教授的头衔。
学校想聘你做荣誉教授,有空呢,就来给学生们讲几句;忙的话,挂个名也行。”
不是那种要排课、盯作业的实职,只是个荣誉衔。
不必耗费多少工夫。
颜维明自然不会拒绝。
这样的名头,多一个总不是坏事。
“没问题,我很乐意。”
“好,好!”
丁右濡连声应着,眼角皱纹都舒展开,“维明,你是咱们学校的骄傲。
有你加入,中戏的招牌就更亮了。”
李大导笑了笑,指尖在膝上轻轻点了两下。”校长,我需要准备点什么吗?”
丁右濡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颜维明肯点头,他已经心满意足。
以对方如今的身份,中戏哪还敢提什么要求?肯挂个名就是天大的面子了。
“我是说,”
颜维明接着道,“要不要交篇论文,或者发表点学术上的见解?”
他倒不是客套,是真有些念头。
既然来了这一趟,总该留下点别的什么。
若只是围着钱财或女人打转,日子久了,难免觉得空落落的。
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丁右濡看见对面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闪躲。
他不知道这个人具体要写什么,但这份主动让他感到欣慰。
当老师的,总是乐意遇见自己找事做的学生。
“时间由你定,学校不催。
今年或明年交来都可以。”
“五天足够。
写完我去中戏办场讲座,把想法摊开说说。”
谢霆峰能去北大谈烹饪,他颜维明到戏剧学院讲点课,似乎也合情理。
“不必赶工,慢慢准备。”
“思路早就有了,只是整理成文字。”
“好,我们等着。
到时候我把系里的老师都请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