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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惊动老师们,让导演系和编剧班的同学来就行。”
送走了客人,陈恏站在门廊下没有立即转身。
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远处有晚归的车灯划过。”你真要去办讲座?”
她声音里压着疑虑。
“是有这个打算。”
“五天写一篇论文,太仓促了吧?”
“不仓促。
有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
车尾灯的光晕消失在拐角处。
丁右濡坐在后座,指节无意识地敲着皮包。
厚玻璃窗外,路灯的光斑一段段掠过他的脸颊。
他想起更早一些的夜晚。
那些无法入眠的时刻,他靠在床头盯着黑暗,思绪总绕回同一个地方——税收单上的数字再漂亮,终究只是账目。
华夏的电影需要别的东西,需要更深层的改变。
限制演员片酬的提议只是个开始,像在平静湖面投下第一颗石子。
现在他抓住了第二颗石子。
工业化。
这个词在他舌尖滚过许多遍。
不是指能拍出炫目的特效大片,不是指投资数额的攀比。
它关乎一整套齿轮如何咬合:从最初的白纸黑字到最后的银幕光影,每一个环节都该有清晰的路径与标准。
现在太多重量压在导演和制片人肩上,像走钢丝的人还要自己搬运平衡杆。
他需要让更多人看见这条尚未成形的路。
陈恏仍看着他,目光里盛满未说出口的忧虑。
他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触感透过衣料传来温热的实感。”早就想透彻了,只是缺个契机说出来。”
风从庭院穿过,带起樟树叶子摩擦的沙沙声。
某种决心在这个寻常的春夜悄然成形——不是突然的冲动,而是经过漫长沉淀后的必然。
就像河床底部的石块,被水流磨去了所有棱角,只剩下最坚硬的核。
他转身回屋时,瞥见书房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模糊,唯有眼神是亮的。
五天时间,足够把盘旋脑中的图谱落在纸面。
他要拆解那些被神话的创作过程,把电影还原成可测量、可优化、可传承的手艺。
工业化不是消灭灵感的机器,而是为灵感搭建不至于坍塌的脚手架。
这个道理,他得让那些未来要扛起摄影机的人明白。
窗外的树影摇晃着,叶片翻出银白的背面。
夜还很长,足够酝酿一场即将到来的对话。
礼堂里坐满了人,阳光从高窗斜 ** 来,在过道上投下暖色的光斑。
颜维明接过那份证书时,台下响起了掌声,像一阵疏密不定的雨。
他站到讲台后,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
“今天我想谈的,”
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清晰,“是一种让电影制作变得更像精密钟表的方法。”
在遥远大洋的另一端,电影的制作被分割成无数细小的齿轮。
每个齿轮只负责自己那一圈转动,彼此咬合。
这样做,整座机器的运转反而更快。
你或许会觉得那里的故事有时收得仓促,情节偶有瑕疵,但你很难从那些道具、服装、布景或是特效里挑出明显的纰漏。
那不是偶然,而是一套刻在骨子里的标准,一套比许多地方都要严苛得多的尺度。
他记得自己更早的年月里,曾在那些齿轮间待过。
几个剧组,副导演的名头,足够他看清那套模式是如何严丝合缝地运作。
他观察,记录,在心里拆解。
如今他打算把这些梳理出来,变成文字,在这里说出来。
关于电影如何像工厂流水线般生产,在这里通常有两种声音。
一种声音说,是要让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消除拍摄中那些看不见的损耗。
另一种声音则认为,关键在于让所有的资源,人力的、物料的,都发挥出它本该有的全部价值。
有位姓郭的导演便是前一种想法的践行者,他坚信科学的管理能扼制浪费,让拍摄像上了润滑油的轨道一样顺畅前行。
然而,这条路并不平坦。
即便如郭导,或是另一位以神话史诗闻名的乌导,他们虽都曾在年轻时远渡重洋,见识过那套成熟体系,并有心将它引介回来,他们的工作仍被视作仅仅是摸索的开始。
问题不在于才智或诚意,而在于水土。
那套诞生于特定土壤的模式,无法原封不动地栽种到另一片文化田野里。
放眼世界,能将此称为成熟工业的,似乎也只有那一个地方。
其他电影传统深厚的国度,并非没有尝试过效仿,只是最终都未能真正生根。
这并非他们不愿学,而是难以学成。
庞大的产业体量,是运转这套复杂机器的基础,放眼全球,具备这种基础的地方,屈指可数。
就在几天前,一个春风裹着暖意的下午,颜维明坐在书房里,窗外的树叶被吹得沙沙响。
他摊开纸笔,开始梳理那些记忆与思考,将关于电影标准化生产的脉络,一点点写入论文的框架之中。
此刻,他站在这里,面对着黑压压的听众。”它不仅仅是更炫目的特效,不仅仅是不断攀升的片酬与票房,”
他继续说道,语气平缓却带着力量,“它是一种让电影制作过程本身,变得更先进、更科学、更高效的根本方法。”
他停顿片刻,让话语沉入寂静。”我们可以称之为,电影的工业化。”
五二三属于那种人——手里攥着一百块,就非得让这一百块在银幕上烧出火焰来。
每一分钱都得榨出汁水,每个镜头都得扛起价码。
这两种想法都没错,却也都没说全。
要是按好莱坞那套规矩,真正的电影工业得看五根柱子。
头一根是管理得跟上时代。
第二是制作流程得钉死标准。
第三是产品得归进类型框里。
第四是分工得撒向全球。
第五是产业得堆成规模。
现代化管理说白了就是别乱。
你得把摊子理顺了。
想想《流浪地球2》那阵仗——七千号人在镜头前晃,里头还夹着各色面孔。
这时候要是还按老法子,让群头扯着嗓子喊人,现场早成菜市场了。
郭凡那帮人为了管住这场面,脑汁都快绞干了。
标准化制作也是个硬道理。
只有把尺子立起来,那些想蒙混过关的才藏不住。
多少回投资人砸了钱,换来的却是没法入眼的玩意儿。
他们心里堵得慌,却像含了黄连——吐不出苦。
要是行业里早备着把尺子,至少能让人心里有个数。
第三点更狠——你得把家伙什备得又准又省。
不光是服装道具,连拍摄的机器、后期那些设备,都得算出个精确数来。
这套数字不止这部戏能用,下一部照样使得上。
第四点在好莱坞简直成了招牌。
他们满世界搜罗——从岛国请来配乐高手,从港岛挖来武术指导,甚至半岛的编剧也能拉进团队。
简直像张开了网,要把各处的精华都滤进作品里。
第五点只有好莱坞和内地玩得转。
产业规模化听着玄乎,其实就是把上下游都串成链。
规模一大,成本自然就压下去了。
这五根柱子撑起来,能顶两件大事:一是立规矩,二是备方案。
规矩就是给拍戏划出道来。
有了道,活儿才能做得细、做得准。
当年斯皮尔伯格拍《拯救大兵瑞恩》,每把枪都得经过历史专家点头。
那些备案后来成了宝贝——往后谁要拍同类片子,直接翻他的本子就行。
方案则是给拍摄铺好路。
路铺顺了,效率才上得去。
拍《1917》的时候,剧组专门请了气象专家盯着天。
他们不要雨,也不要晴,只要那种灰蒙蒙的阴天。
专家掐着日子告诉他们:哪天云层会厚,哪天光线会柔。
剧组就踩着那些日子开机。
雨落时他们排练,阳光好的时候反而停下,只有天色沉郁的阴日才真正开机。
这要求所有安排必须提前落定,绝不容许临场变动。
简单来说——用更精准高效的方式完成电影,便是所谓的工业化流程。
讲台上的人语气平稳,台下坐着的学生们握紧笔杆,录音设备亮着红灯。
许久,讲话结束了。
他笑了笑:“不必记太急,这篇东西会公开贴在学校的公告栏里。”
……
办公室里的茶冒着热气。
年长者将杯子推过去。
“你刚才讲的,很有分量。
说不定能改变国内拍电影的方式。”
“我替学校谢谢你。”
本以为只是分享些片场经验,没料到直接抛出了整套工业化的思路。
台下听着的时候,先是怔住,随后胸腔里涌起一阵滚烫的欣喜——这东西放在中戏讲出来,导演系往后或许会不一样。
“您言重了,不过是些零碎念头,早该拿出来聊聊。”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气模糊了眉眼。”就算今天不说,之后在代表大会上也要提的。”
年长者顿了一下。
看着眼前年轻人坦荡的神情,再想想自己方才那点校内的算计,耳根隐隐发烫。
自己只盯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
对方却想着推开整个行业的大门。
“你尽管放手做,学校会支持。”
他点点头,顺势接话:“正好有件事要劳烦您。”
“你说。”
“工业化不能光靠空谈,得有人去现场记下来——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我需要能梳理、能总结的人,不是临时找的场工或群演。”
茶杯轻轻落回桌面。
“比如导演系的学生,就挺合适。”
这活儿在他记忆里本该是另一个人干的,那时从北电找来二十个学生,记下几大摞错处,最后压成薄薄两页纸。
他打算现在就开始,不止电影,电视剧也一样。
中戏给多少人,他就接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