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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层意思再明白不过——刊物想要借重对方的影响力。
对于这个提议,对方显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如果有机会通过权威平台传播自己的理念,让更多同行看到并思考,何乐而不为?尤其是这家刊物的特殊属性,往往能让文字产生超出文本本身的分量,引发行业内的各种解读。
不过,在应允之前,他还有别的考虑。
“我很乐意接受这份邀请。”
他缓缓说道,语速比之前慢了些许,“只是有个小小的补充建议。”
刘学周连说了三个“好”
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随即招手叫来助理,嘱咐安排摄影师。
几分钟后,快门声在会议室里响起,两人并肩而立的画面被定格下来。
这张照片将会出现在最新一期的刊物扉页,配上一行简短的说明文字。
合照结束,颜维明侧身靠近刘主编,压低了声音:“有件事想请您考虑。
我这次请了中戏三十个学生,跟组记录拍摄过程中的问题。
这些记录如果能公开,对行业应该有些警示作用。
《当代电影》是否有可能开辟一个小栏目,定期刊登这类内容?”
刘学周沉默片刻,脸上浮起标准的笑容。”这是好事,我们当然支持。
可以做成固定专栏,让同行们引以为戒。”
“那就麻烦您了。”
“李导客气。”
刘学周摩挲着茶杯边缘,补充道:“专栏需要署名,您的名字应该放在前面。”
“不必。”
颜维明摇头,“用那些学生的名字就好。
年轻人看到自己的文字变成铅字,会是很好的鼓励。”
对方抬眼望过来,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见这位导演神情坦然,刘学周眼底的诧异更深了。
他在体制内待了半辈子,早已习惯名利场上的规则。
此刻忽然意识到,对面坐着的人早已不需要这些锦上添花的点缀。
想通这点,他再看向颜维明时,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期待您的新作。”
“我也在等它成型。”
不久前在拉斯帕尔马斯捧回的那座奖杯,确实给他注入了新的能量。
他接下来的目标很明确:既要市场认可,也要专业肯定。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件更重要的事需要处理——风华视频的上市流程,需要他亲自盯着。
***
夜色浸透城市。
月光混着霓虹,在玻璃幕墙之间反复折射。
亮马河饭店十五层的餐厅里,粤语老歌的旋律像温水般流淌。
靠窗的位置,颜维明看着对面的男人。
四十岁上下,头顶稀疏的头发被发胶固定成某种勉强的形状。
西装过于笔挺,灯光下泛着不自然的亮泽——那是镜头喜欢的质感,现实里却显得刻意。
此人通过托比·艾莫里奇的关系递来邀请。
能在好莱坞找到牵线人,说明他在大洋彼岸有些门路。
颜维明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水汽打量对方。
那身打扮和举止做派,不像 ** 来的,也不像内地常见的风格,倒隐约透着些海峡对岸的气息。
弯城向来以手段繁多闻名。
他心底始终绷着一根弦。
“导演,这家馆子做法特别——咸辣都够劲,不像寻常粤菜那么淡,反而把食材本味吊得更足。
我托人打听了好几轮,都说值得一试。”
他确实没料到公司附近藏着这样一家店。
略一点头,他便动起筷子。
既然是粤菜,汤品自然少不了。
他一向喜欢喝汤,接连盛了两碗。
对面的人看见这情形,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语气却仍平稳:“听说风华视频打算在美股上市,消息确实吗?”
“确实。”
那人立即从内袋抽出一张名片,“导演,我们公司专做上市辅导,请您务必考虑——‘启程资本’。”
他接过名片,随手搁在桌边。
原来是为了这事。
其实自从风声放出去,什么“证券之光”
“方源顾问”
“领航智库”
……各家所谓知名辅导机构都找上门来过,饭局礼物也没断过,但他一律回绝了。
有些企业底子虚,或者另有所图,或者急着 ** ,才会找这类机构帮忙铺路。
但风华不需要。
他再清楚不过:风华运作稳健,前景也明朗,就算流程上有些生疏,慢慢摸索便是。
他不赶时间,更不想把利润分给那些从未参与过事业的人。
况且,他另有打算。
对面的人神色未变,只夹起一筷鱼片,慢条斯理地剔着刺。
“导演,我知道之前已经有人联系过您。
要我说,那些人无非是想摘现成的果子——以风华目前的势头,没有他们照样能顺利上市。”
难道你就不是来摘果子的?
他抬起眼,“林总有不同思路?”
对方点了点头,声调扬起几分:“别人是想占便宜,而我们——是想帮您把盘子做得更大。”
他又舀了一勺汤,静待下文。
“我们在那边有资源,有关系。
不管是纽交所还是纳斯达克,都能造势,能让更多资本看好风华,能把股价推上去。”
合理的市场预热,拉高估值——这一点确实对风华有利。
“我们经验很足,之前已经送过好几家企业赴美上市。
交给我们,所有流程一手包办,绝不会出岔子。”
听到这里,他放下了汤勺,目光转向窗外。
汤碗落在桌面的轻响截断了话音。
颜维明推开椅子时,木腿与地砖刮出短促的摩擦声。
林大辛跟着站起来,衣袖带倒了筷架,几根银筷滚落,在寂静的包厢里敲出零星的脆响。
窗外的天色正由昏黄转向沉蓝,街灯尚未亮起,玻璃上映出两个拉长的影子,一个已转向门口,另一个徒劳地向前倾着身。
“李导——”
林大辛的声音追到门边,被合拢的木门压成模糊的尾音。
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吸走了大半。
颜维明走得快,大衣下摆带起微弱的气流。
电梯镜面映出他的脸,没有表情,只有眼底映着楼层数字跳动的红光。
他想起刚才那碗汤的温度——太烫,从舌尖一路灼到胃里,像某种急切的试探。
林大辛还站在包厢 ** 。
服务员推门进来收拾,看见他僵立的背影,迟疑着没有出声。
桌上的菜几乎没动,清蒸鱼的眼珠蒙着层灰白的膜。
他慢慢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碗边缘。
碗沿还留着些许余温,很快也散尽了。
三个月前,也是在这家餐厅,另一个包间。
那时林大辛的西装还笔挺,笑声能震得水晶灯轻颤。
他给对面的人倒酒,手腕稳得不见半点摇晃。”王总放心,”
他说,“流程都熟,就像回家走夜路——闭着眼都能摸到门。”
后来那位王总确实回了家,带着缩水大半的身家和一纸调查函。
消息传到颜维明耳中时,他正在剪辑室看素材,屏幕上男女主角在雨中对视,雨水顺着女主角的下颌线滑落,像道来不及擦干的泪痕。
电梯降到地下 ** 。
冷空气混着汽油味扑面而来。
颜维明拉开车门,坐进去却没有立即发动。
方向盘在掌心留下微凉的触感。
他想起林大辛说话时的眼神:瞳孔微微放大,嘴角保持上扬的弧度,但眼角的肌肉绷得太紧,像张拉过头随时会崩断的弓弦。
那些关于减持、避税、财务团队的说辞,每个词都打磨得光滑,拼在一起却透出锈蚀的气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看了眼屏幕,是助理发来的日程提醒。
明天要开上市筹备组的晨会,材料已经整理好,装订成册放在办公室最上层的抽屉里。
那些纸张他亲自核对过三次,油墨印出的数字在灯光下泛着哑光,指腹抚过能感到细微的凹凸。
这不是第一次了。
七年前在洛杉矶,有个当地中介拍着胸脯保证能搞定拍摄许可,收了三万美金定金,第二天就再也联系不上。
剧组四十七个人滞留在汽车旅馆,窗外的棕榈树在热浪里耷拉着叶子。
颜维明自己跑市政厅,填了二十三份表格,在走廊长椅上等了六个小时,终于把盖章的文件揣进怀里。
回到旅馆时天已全黑,游泳池的水映着月光,泛着破碎的银白色。
车灯划开 ** 的昏暗。
驶上街道时,霓虹刚刚亮起,广告牌的光晕在车窗上流淌成彩色的河。
后视镜里,餐厅的招牌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模糊的光点。
林大辛应该还在那里,或许正对着凉透的菜发呆,或许已经拨通下一个号码。
那些被许诺的五亿、十亿、三十亿,在夜色里飘浮如肥皂泡,表面流转着诱人的虹彩,一触即破。
红灯前停下。
人行道上有个女孩在讲电话,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围巾的流苏。
她忽然笑起来,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短暂停留,又迅速消散。
颜维明转开视线。
上市这件事,他更愿意想象成搭一座桥——每根桩要打多深,每块木板要刨多平,都得亲手量过。
桥那头是什么风景尚不可知,但至少这头要站得稳当。
风雨来时,才知道哪些榫卯咬得紧,哪些只是虚虚地搭着。
绿灯亮了。
他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车载电台飘出断续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像条柔软的蛇,在狭小的空间里蜿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