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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晨会的材料中,有一页专门列了风险项,第三条用加粗字体写着:“所有关键节点必须保留完整决策痕迹。”
他在旁边用铅笔批了两个字:亲历。
餐厅包厢里,服务员终于收走了所有碗碟。
林大辛还坐着,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页面停在一个姓陈的名字上。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彻底黑了,玻璃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他微微佝偻的背,和桌上那束塑料百合虚假的白。
林大辛瘫坐回椅子上,目光失焦地落在眼前那杯热气蒸腾的水上。
他过去打过交道的那些内地公司,个个都像饿狼扑食,不是盯着那块肥肉,就是想方设法钻税收的空子。
可这位颜维明,年纪轻轻,怎么就能如此沉得住气?搞艺术创作的人,不都该是热血冲动的性子吗?
时间已经滑入五月,晨光透过玻璃,在办公室的地板上切出明晃晃的几块。
颜维明约了两个人见面——吴文徽,以及财务部门的头儿,王敬铭。
关于风华视频究竟价值几何,他心底并没有一个确切的数字。
这些年他的精力主要放在了电影上,只有每年岁末,才会翻一翻公司送来的厚厚报表,那些跳跃的数字于他而言,更像是抽象的概念。
王敬铭其貌不扬,中等身材,坐在沙发里的姿态却透着一种稳当。
他说话时语速均匀,字字清晰,即便不看他的脸,光听声音也能毫不费力地抓住每一层意思。
他并非教师出身,但这口条胜过许多站在讲台上的人。
此刻,他正不疾不徐地梳理着公司各个板块的脉络。
早在《阿凡达》那股席卷全球的风暴来临之前,颜维明就按下了公司上市的暂停键。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让那部蓝色巨人的奇迹,给整个市场注入一针强心剂。
记忆里,另一家视频网站正是在这个当口奔赴海外市场,尽管账面上连年赤字,用户增长也乏力,却依然凭借一个关于未来的宏大故事,敲开了钟声的大门,市值一夜间膨胀数倍。
相比之下,他一手打造的风华,根基要扎实得多。
内容库更丰富,市场份额更牢固,财务数据也健康不少。
有了《阿凡达》点燃的这把火,他有理由期待一个更响亮的开场。
空调发出低微的嗡鸣,房间里弥漫着纸张和咖啡混合的气味。
王敬铭的声音平稳地流淌着,提到某个文学网站时,他稍作停顿。
那网站早年还需集团输血扶持,如今已建立起成熟的付费体系,更成了集团影视与游戏改编的重要版权源头,能够自己站稳脚跟了。
颜维明靠在沙发背上,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扶手。
窗外传来隐约的城市喧嚣,像是遥远的海浪。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弄清,这个庞大帝国的边疆究竟延伸到了何处。
吴文徽侧过脸,嘴角始终挂着笑意。
他频频颔首,显然情绪高昂。
整个集团的势头越来越好,几个核心业务板块若能 ** 上市,以他的资历与贡献,个人财富跃升数个层级并非难事。
那将不止是一个简单的数字跨越。
坐在一旁的颜维明同样点着头,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
昨夜与董旋相处得久了些,今晨醒来时,眼眶便隐隐发酸,视野边缘总像蒙着一层薄雾。
他趁那两人专注于交谈时,迅速用指节按了按眼角,又接连饮下几口浓茶。
液体滚过喉咙,却未能驱散那股从骨髓里渗出的倦意。
他悄悄用牙齿抵住舌尖,一阵锐痛刺入神经,昏沉的头脑才勉强清醒了几分。
王敬铭的汇报已接近尾声。
他将旗下各个子公司与部门的现状逐一梳理完毕,最后才抬起视线,做出总结。
“以目前的资产评估,集团总值约在八十亿上下。”
他稍作停顿,“但您主导的电影项目、风华自制剧系列,其长期收益尚未完全释放。
若将这些潜在价值计算在内,我们的整体规模应当能触及百亿门槛。”
从零开始,十年时间走到这一步。
这个速度放在当下已属罕见。
王敬铭自然无从知晓未来十年某些资产的膨胀幅度将远超预期——比如风华影城名下那些核心地段的物业,其价值在日后远非今日可比。
即便是如今在业内风头正劲的华谊,市场估值也不过三十余亿。
在二零一零年的语境里,一家 ** 企业能达到百亿层级,已足够引人注目。
颜维明原本被睡意缠绕的思绪,被这句话骤然扯紧。
他脊背微微挺直,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平稳:“继续。”
吴文徽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时,窗外的天色正从铅灰转向沉暗。
他手中那份市场分析报告被翻得边角微卷,纸张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三组会计事务所的计算结果摊开在长桌另一端,数字密密麻麻,像一群蛰伏的暗影。
“发行价预估在二十美元。”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开盘后冲上三十五,不是没可能。”
空气里弥漫着旧地毯与咖啡混合的气味。
颜维明没有立即接话,他的视线落在报告封面上那个烫金的“风华”
字样上。
去大洋彼岸上市——这个决定早在三年前就已埋下伏笔。
那里资本如潮水般涌动,规则清晰得像手术刀划出的切口,没有层层叠叠的审查关卡。
他记得前世那些企业的轨迹:优酷、阿里、京东,它们都曾在那片海域捕捞过巨量的财富,一夜之间将无数普通人托举成新贵。
改制文件已经躺在保险柜里。
再过七十二小时,风华视频就会正式变更为股份制公司,随后申请材料将跨过太平洋,递向纽约证券交易所的窗口。
前世优酷的发行价是十二块八,而风华的数字之所以能高出近一倍,无非是因为数据更漂亮,用户基数更庞大,财务报表上的曲线更加陡峭。
“股权怎么分?”
吴文徽的问题切了进来。
“我留五十五。”
颜维明的嗓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十五给员工奖励,三十放出去交易。”
这是底线。
法律规定上市流通股不得低于三成,他卡着这条线划出了界限。
优酷那位创始人当年因为缺钱,不得不一轮轮引入投资方,股权被稀释得像掺水的酒,上市时手里只剩三成左右。
华宜的王家兄弟则不同,他们起家时资本厚实,几乎没让外人分走杯羹,上市后依然牢牢握着过半的权柄。
颜维明走的是第三条路。
白手起家,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风华视频从诞生到现在,从未向外融资,全靠总公司输血供养。
所以此刻他才能坐在这个位置上,轻描淡写地划定属于自己的版图。
股价涨跌不过是数字游戏,只要他不松手,这家公司就永远姓李。
赚钱固然重要,但比起真金白银,他更在意的是那张能够拍板定调的长桌主位。
既能捞足资本,又不丢失控制权——这才是他真正要的。
“那百分之十五的员工股,”
他补充道,目光扫过会议室里另外几张面孔,“不单是总部的人。
起点、特效部、影视综艺制作部……所有核心团队的高层都有份。
还有艺人,如果他们愿意买,就从这十五个点里划额度给他们。”
华宜当年在深交所上市时,就曾向旗下艺人出售原始股。
如今风华要去纽约敲钟,自然不能显得小家子气。
只要他们肯掏钱,公司就会给出相应的配额。
区别在于,华宜赚的是人民币,而风华这次收割的是美元。
汇率换算之间,利润会像发酵的面团一样膨胀开来。
吴文徽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杯,又放下,陶瓷底座与木质桌面碰撞出短促的闷响。
“老板,”
他抬起头,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我们……真的能成吗?”
窗外,第一盏路灯恰好亮起。
昏黄的光晕刺破暮色,在玻璃上投下细长的斜影。
王敬铭先前的笃定不知何时掺进了迟疑。
颜维明捕捉到对面两人眼底的游移,明白此刻需要有人来稳住局面。
“不会有问题。”
他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风华不是等待处理的残次品,它是值得被争抢的优质资产。
这样的机会,任何开放的市场都会敞开大门。”
“大洋彼岸的那个交易市场,向来以门槛灵活着称。
每年从我们这里出发寻求挂牌的企业数以十计,有些甚至反复进出。
不仅是民间公司,不少有背景的企业同样在那里募集资金。
只要我们数据漂亮,故事讲得通,受益的不只是我们,也包括那些追逐利润的投资者——他们有什么理由将我们拒之门外?”
“目前,在全球范围内,用户规模能排进前二的平台,除了那一家,就是风华。
我们的资格毋庸置疑。”
他想起记忆里那些长期亏损却依然成功登陆的交易案例。
风华的条件,要好得多。
吴文徽与王敬铭听罢,神色逐渐沉凝下来,相继颔首。”我们明白了。
您的话,我们会准确传达给团队。
这段时间,大家会稳住心态,确保每个环节都顺利推进,直到敲钟那一刻。”
谈话又持续了将近三刻钟。
颜维明用坚定的预期和清晰的蓝图,给两位核心管理者注入了足够的动力,才结束了这次会议。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人。
他走到落地窗前。
正午的光线毫无保留地泼洒进来,将窗外庞大都市的轮廓照得清晰而锐利。
钢筋水泥的森林在日光下蒸腾着无声的繁忙。